第260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第260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第2/3页)
次听到。
「肃静!」
潘季驯呵斥了一声,自顾自继续说道:「然工部勘验之后,以其人事纷纭,工钜费繁,地势险奥,工部未敢专决,便搁置了几日,斗胆奏请陛下回銮徐州,亲临主持————」
作为会议议程的一部分,潘季驯简单点明了工程项目这一主题,顺便解释了一下这次工部扩大会议拖延数日,以及皇帝去而复返的原因。
在场的徐州官吏,少有人听潘季驯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随着潘总理叽里咕噜一大堆,两名小黄门终于推开了大门,示意众人入殿面圣,行礼议事。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初临徐州的时候,便接见过各衙署的主官。
众人依着上次的礼数,亦步亦趋,闷头跟在潘季驯身后。
等迈过殿门,众人才发现这次的礼数似乎与上次不同,竟然都赐了座?
佛殿从里到外,次第整齐陈列着长桌长凳,好似学堂一般。
甚至每个位置上,还都摆好了一摞卷宗。
应该是讲台的位置,则是布置着一张桌案与太师椅,面朝殿外。
此时此刻,皇帝本人正坐在案后,戴着眼镜,低头翻阅着什么东西一蜡烛和煤油灯到底不够亮堂,这些年被迫夜里批奏疏,很难不近视。
皇帝身后是佛祖的金身,只不过脑门被一条横幅遮掩,上书《关于实施大明朝第一个五年计划两大工程(徐州)的专题工作会议》。
敢情真是商议河道工程?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自可惜,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不屑一顾。
「臣等拜见陛下,问陛下躬安?」
众人来不及细看细想,纷纷跟着潘季驯下拜。
礼数中应有的「躬安,平身」等台词,并未如期出现。
「朕方才听到潘总理在殿外说,工部为了贯彻新政,本意在徐州规划了工程,却因故耽搁了几日。」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丝毫没有让群臣起身的意思。
众人只能继续弯着老腰,恭候德音。
皇帝头也不抬:「潘总理是厚道人,说不出伤人话,朕替他解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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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工钜费繁,就是有太多钱要拨下来,工部不放心徐州地方,早先便请行在都察院暂留徐州,肃贪整风。」
「这也是诸位为何被久留云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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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一众官吏这才明悟前因后果,纷纷打量着班首的潘季驯与陈吾德。
陈吾德领着行在官吏,潘季驯身后站着徐州一众主官,一左一右,目不斜视。
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皇帝德音继续传来:「所谓因故,也就是潘总理口中的人事纷纭,其实是行在都察院在徐州一番巡查后上奏,声称徐州官场塌方式贪污,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肃贪整风全然推行不下去,更不要说新政了,让工部重新斟酌。」
「潘总理当然还是向着你们的,觉得贪官污吏只是少数,不能因此耽搁工程,便与少司宪相执不下。」
「无奈,朕便亲自回来看看。」
皇帝这般开门见山,似乎刻意挑拣虎狼之词来用一般,直叫殿内针落可闻。
什么叫塌方式腐败?
什么叫礼俗世风一塌糊涂?
太让人寒心了!
想归想,态度不能乱,潘季驯身后的徐州一干官吏,悉数跪地请罪:「臣等失职!」
谁也不知道皇帝所言几分真假,更无法揣测皇帝作何思量。
总不能真就嚎陶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都察院弹劾得对,咱们徐州同僚都贪了吧?
只能在情况未明前应付一句失职,做臣子的不孝,折腾皇帝来回跑了。
可恨那佥都御史雒遵立刻打蛇随棍上,在那里煽风点火:「陛下,臣不敢说徐州无人不贪,但贼窟一词,恰如其分!」
「臣等不过扣押了几名胥吏佐官,勘察河堤营造,便好似捅了鸟窝一般。」
「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漕运命脉,什么腐败有益————」
「上到巡按御史、管粮参政,下到乡贤士绅、市井小民,各方都打着为朝廷分忧的旗号来向都察院施压。」
「但凡重典肃贪,漫说新政工程了,我大明都好似要亡儒亡国了一般!」
遵的归纳能力还是不错的,否则当初也不能向穆宗皇帝细数高拱十二条大罪。
此时简单罗列了一番徐州的奇谈怪论,饶是耳目隔绝的徐州同僚,也立刻品出了外间的风向。
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腰胆,莫名壮了几分。
是啊,徐州地处河漕之关键,上可影响北京收纳苏松诸府税赋,中牵涉扬、淮、徐、
夏镇、张秋等漕河重镇之经济,下关乎贾商贸易,役夫赤民的生计。
从上官到乡贤,从士林到百姓,谁也不想大动干戈,惊扰得徐州三洪不宁,咱们君父岂能忤逆众意?
相信咱父的大局,优势在我啊!
被指名道姓的李士迪就是顾全大局的其中之一。
他脸色很是难看,硬着头皮出列:「臣巡按凤阳诸州府,代天牧民,为地方诸事敬陈管见,不过是职责所在。」
「连市井小民亦与臣不约而同,是非对错,可见一斑。」
「还请陛下明鉴。」
李士迪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他的态度很简单,高歌猛进只存在于话本中,肃贪也得讲究一个刚柔并济才对。
更何况,新政诸事以不动摇地方秩序为前提,循序渐进,这本来就是部院内阁的白纸黑字,劝谏一句大局为重难道不是顺应中枢的治理思路?
如今连坊间百姓都反对,不更说明都察院大肆查案动摇了既有秩序,有遗祸河漕之忧?
雒遵张嘴欲驳。
敲击桌案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只见皇帝伸手将眼镜上拨,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万历二年以来,道理学宗罗百代,一跃成了天下大宗。」
「与此同时,心学、理学、乃至佛道等残余学说退潮还需要时间,在此之前,这些外道依然影响着百姓,尤其是部分士人的言行,并且这些残余与儒学正宗纠结在一起,使人难以分辨。」
「伴随着我朝新政不断实践,矛盾争端,必然会在思想上有所反应。」
「譬如李卿谏言的大局为重,士林口中的水至清则无鱼,乃至百姓揣摩都察院与河道衙门内斗。」
酝酿好一会。
朱翊钧却并没有找李士迪的麻烦,反而径直看向陈吾德:「但,无论是新学与旧学在儒门正统之间的斗争,乃至因新政的实践而造成的道理学总体共识下的内部分歧与差异的交锋。」
「都是天下百姓内部矛盾,体现于在思想上,百姓既想朝廷肃贪,又怕影响生计,合乎情理。」
「雒卿将徐州比作贼窟,一杆子全部扫翻,这是不对的。」
雒遵位进四品金都御史的路上,没少听皇帝的耳提面命。
此刻面对皇帝这一两句不咸不淡的批评,他早也习惯,当即恭身认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翊钧点完雒遵,收回了目光。
他旋即看向李士迪,凝视良久,叹了一口气:「新政以来,诸事更易,朝廷衮衮诸公,有人跟得上,有人跟不上。」
「朕早就该让翰林院开班讲学,为诸卿开创在职庶吉士的路子,重新说教一番了。」
「否则也不会一州之地,尽是这些奇谈怪论。」
新政该怎么做文华殿群臣当然一清二楚,但到了州府这个层面就未必了。
中枢下发地方的政策文件往往语焉不详,含糊其辞,盖因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有机复杂的,为了让各州各府各衙署因地制宜,留下解释和适应的空间,只能定好大框架,通过政治原则约束细则。
所谓提纲挈领,正是如此。
但政令的嬗变,同样发生在这个过程中。
李士迪作为巡按御史,一口一句事关重大,大局为重,其为人必然不蠢,也未必真坏,但无论如何,在肃贪这件事上,他已经违背了中枢的政治原则。
李士迪正为压了雒遵一头略显得意,此言一出,直接将其被划归到「跟不上」的范围内,顿感手足无措:「陛下,臣————」
朱翊钧并未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抬手打断了李士迪:「既然河道衙门请朕回来主持公道,都察院坚称查不下去。」
「那朕姑且亲自就过问一二罢,看看能否折衷众论,免得百姓担忧漕运。」
此情此景,也让殿内一干徐州主官们愈发紧张了起来。
折衷众论?
不少人敏锐抓住字眼,长舒了一口气,感慨皇帝还是看重漕运,不会大动干戈。
朱翊钧环视殿内群臣:「秦邦彦何在!?」
目光汇聚之处,便有一名矮小老者站立不稳,慌张跪倒:「微臣在。」
朱翊钧上下打量了半晌:「秦邦彦,朕记得你,嘉靖四十三年举人,官选磁州知州,因治水有功,擢升户部四川清吏司员外郎。」
「后因不能胜任,自请外调易州管粮员外郎,两年前,以科臣郝维乔弹劾贪肆,降调三级。」
「朕记得当初吏部将你贬去广西了,这么快又升回来了?」
秦邦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陛下的话,臣————臣去年运粮有功,蒙苏松管粮参政举荐推升。」
朱翊钧哦了一声,跟左右打趣道:「这苏松管粮参政如此万家生佛,难怪吏部裁撤了三四次都没裁掉。」
「张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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