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第259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第3/3页)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么?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干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征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么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借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么?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么?」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海运。」

    什么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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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么运么?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么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别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鞑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历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颠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众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争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着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厮!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厮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么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内廷的账,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财,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闲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么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

    更别说他真贪了————

    萧良有见他迟迟不答,也失了耐性,转头对许孚远等人请示道:「案子怎么审,你我之辈尚有商榷的余地。」

    「但无论如何,这两名奸宦已然罪行昭然,不妨先行收押。」

    客用猛然后退几步,色厉内荏:「许孚远、萧良有!咱家好生劝诫你们,不要自误!

    「」

    陈行健迟疑片刻:「咱们部院无权抓他。」

    正所谓内外有别。

    要是有这个职权,范应期去查仓储的时候,顺便就给这两人抓起来了,也不至于祸水东引,送来云龙山。

    客用长舒一口气,退回到了墙角:「这便是了,本官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乃是钦差!」

    「除了陛下旨意,谁都不能动咱家!」

    萧良有神情不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万没有把人放走的道理。

    他朝几位老资历主动请缨道:「先斩后奏!下官自去找陈司宪签字画押。」

    几人闻言,有所意动,陷入犹疑。

    客用见这几人陷入两难,连忙扯起虎皮,振声道:「咱家是司礼监题名,太后钦点,陛下首肯的仓储提督!」

    「咱家这些年在徐州做的事,几十万两雪花银,真以为宫里一无所知么?」

    「奉劝你们一句,国朝命脉所在,诸位不要让徐州百姓饿肚子,更不要让陛下难做!

    「」

    「高抬贵手,到此为止,下保漕运,上报皇恩,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如若不然,别说你们区区郎中、中书舍人,就是部院堂官————天王老子来了!」

    话说到一半,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一旁的孙德秀时而抬头附和,时而低头哽咽,听着这只说了一半的话语,着实不自在,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是在介绍谁么?」

    打趣了一句,本意缓和氛围,却无人答话。

    孙德秀疑惑抬起头。

    就看到客用一脸难以置信与苦涩的模样,愣愣看着是来时的山道石阶处。

    同行的小黄门同样往下看去,三三两两双腿打颤,抖落了手中的棍棒。

    不远处的许孚远、萧良有等人,更是直接撇下他们,朝着山道迎了过去。

    孙德秀顺着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看着一群人,乌泱泱步行上山,迎面而来。

    工部侍郎万恭、河道总理潘季驯、前任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理傅希挚、工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都是熟悉的面孔。

    当然,还有最不想看到的人。

    孙德秀被按了一下肩膀,才发现一旁的客用站立不稳,正扶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回过神,满怀惶恐地互相搀扶上前,齐齐惨然拜倒:「奴婢叩见天王老子万岁爷。」

    朱翊钧拾阶而上,疑惑地听着这个称呼。

    他扫了一眼寺外遍地棍棒,乱七八糟的样子,琢磨了一会才有所理解。

    不过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疲惫,压根无心答话。

    「都叫上,组织开会。」朱翊钧摆了摆手,撂下一句安排,一头扎进了兴化寺。

    左右一群人看也未看什么中使,众星拱月拥着皇帝迈进了寺庙大门。

    只有司礼监魏朝刻意落后半步,收拾内府的烂摊子。

    招来小黄门质问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魏朝转头看向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两位大太监,神情嫌恶。

    孙德秀、客用本是跪地等着被杖杀的命运,却听得皇帝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无视了自己,径直入了寺,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两人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住魏朝的双腿,急促问道:「老祖宗,陛下心里揣着九州万方,必不囿于一州一县。」

    「徐州的事是不是要揭过去了?」

    这都是老祖宗揣摩圣意后传下来的话,必然有它的道理。

    徐州官场些许贪腐而已,比起漕运这等国家命脉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带着莫大期盼地仰视着魏朝,等着魏朝网开一面的回覆。

    魏朝听了这话愣了愣,忍不住失笑,旋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情真意切道:「万岁爷心中揣着九州万方,自然大局为重。」

    两人面色一喜,顿觉劫后余生,就要顺势起身,攀附着说几句喜庆话。

    然而,不同的人,对于大局也有不同的理解。

    下一刻,只见魏朝脸色一变,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神情肃然俯视二人,居高临下呵斥道:「孙德秀、客用!」

    「你们一直不听中枢劝告,阴谋侵夺国产、搜刮民脂,现奉陛下旨意,将你们革职查办,廷杖二百,移送行在都察院!」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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