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第259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第2/3页)

   刚一到墙角,孙德秀与客用便开门见山,神色焦急地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快快把范侍郎叫回来罢!徐州的事该到此为止了!」

    陈行健、万象春等人跟在身后,默契交换着眼神,不知作何想法。

    萧良有佯作疑惑地看向两名中使,惊讶道:「到此为止?二位中使莫非是来此自首,好让咱们速速结案?」

    孙德秀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梗着脖子,恶狠狠道:「自首你个港驴!天大的事,咱家敢招,你敢听么!

    ,都在官场厮混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这些人既惹事又怕事。

    真要逼急了,哪还管什么「好好交代自己的事」,届时还不知道谁会怕!

    萧良有听罢,反而不顾仪态,露齿一笑:「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偷盗秋粮一百九十余万石,受贿五十万余两,处以极刑。」

    「天顺四年六月,蓟州仓遇雷火,烧毁四,霉米六万七千八百余石,仓大役、仓副使、攒典,尽诛二十二人。」

    「本朝在仓储上,什么泼天大案没出过?」

    「八年前的盐政案,牵涉到无数勋贵外戚,乃至前任首辅、当朝国舅,今上可曾顾忌过半点?」

    「只要两位中使是来自首的,本官没什么不敢听的。」

    孙德秀面色涨红,张嘴欲言。

    一旁的客用连忙将其拉住,又眼神与萧良有致歉,给双方降降火气:「不一样,萧编修,徐州这次真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什么盐政,什么粮食,算个屁!几十石的盐粮,贪了也就贪了,当初严嵩的姻亲故旧们明着贪污上百万石粮草,世宗一样忍了,换成阻滞漕运试试?

    天下赋税都在苏松诸府,北京乃至九边那些穷乡僻壤,靠什么吃饭?

    可以说,漕运就是天底下贯通南北地势,连接南北百姓唯一的动脉!

    当年孝宗时,黄河改道,没田数十万倾,两岸十万余百姓流离失所。

    即便如此,在恢复故道治河以及借黄保漕之间,孝宗仍旧毅然决然选择保漕运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恐妨运道,致误国计。

    为了保河漕,弘治六年费金二百万,正德前十年里,费银三百余万两,嘉靖初年,三番五次,少则五十多万金,多则八十多万金,雪花花的白银何止千万计?

    比起作为「天下国计」的漕运而言,历任皇帝谁不对贪个十几万两白银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徐州三洪,正是如今漕运最为阻塞之地,但凡敷衍半个月,少运几块三洪碎石,这条国家命脉,顷刻便要卒中。

    而一旦漕运出事,四百万石秋粮不能如期给九边输血,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之争,恐怕就不单单止于口头了。

    春秋有史以来,安有货运不通之混一天下?

    客用深吸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意图向这些不通人性文臣陈明利害:「诸位学士,漕运的事情,绝不可以当初南直隶盐政案计之。」

    「说到底,盐商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可漕运仓储,实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再查下去,不是牵涉到多少官吏的事,而是一旦激起这条士绅百姓的不满————」

    「这条年运四百万石秋粮的运河,明年未必还能经行下去!」

    此话一出口,不仅是萧良有,一旁观望的万象春、陈行健、许孚远等人纷纷色变,勃然大怒。

    好胆!

    竟敢拿国家命脉威胁朝廷!

    客用被几人怒意所摄,悚然一惊,连忙放下身段解释道:「不是咱家威胁诸位!咱家也担惊受怕啊!」

    「你们以为王这些人清清白白的,为什么要出面求情?」

    说到这里,萧良有几人也反应过来。

    这厮声称别案一盘散沙,难道徐州士绅在河漕一事上的勾结,比盐商在盐政案上还深!?

    萧良有稳住心神,冷笑道:「州衙官场的贪腐都察院查了,都水分司的豆腐渣工程工部也审了,最多就听见两声叫唤。」

    「偏偏翻到你水次仓的账目上,徐州的士绅、帮派、漕工胆子就大起来了,为了守护孙大珰的账目,竟声称截断运河,来要挟朝廷。」

    「二位莫非以为我等是三岁孩童?」

    客用张嘴欲言,但偏偏有些话又不能明说。

    急得用力跺了跺脚!

    众人见其这幅模样,心中也意识到水次仓的牵涉不小,甚至利益板结到,敢宣称动摇漕运的地步了。

    实令几人心惊胆战。

    徐州河漕干系国计民生,决然不能出问题一我国家定鼎北平,非四百万石,无以恃命,非浮江绝淮挽河越济,无以通达。

    朝廷对江南贡赋的需求太迫切了,若是因为肃贪动摇了漕运,连国家首都都要「无以恃命」。

    万象春脸色难看,不断评估着肃贪动摇漕运的可能,口中揣测道:「莫不是孙大珰提督的水次仓,已然成了士绅的后庭,任人取用?」

    客用还未说话。

    一旁的孙德秀当即跳了起来:「胡说八道!咱家提督徐州仓场以来,本本分分,一心开源储粮,从无一颗米粮从库里洒给旁人,安敢凭空污人清白!」

    犯罪分子自辩是常有的事,众人并不觉得稀奇。

    反而是其中字眼,立刻引起了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的警觉:「开源储粮?水次仓的源流,只有四项,田赋、籴买、开中盐粮、捐纳。」

    「孙大珰是如何开的源?」

    孙德秀面色一变,情知说错了话,连忙别过头去。

    客用恨不得方才就捂住孙德秀的嘴,此时已经来不及。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行健可不会放过他:「采买是花钱购粮,算不得开源;开中盐粮的源流,在盐政衙门;那就是田赋和捐纳。」

    陈行健眼皮一跳。

    再加上士绅群起反对这个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别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账!」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兖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一职多人、轮流入监、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鹜!」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士绅百姓、监生学子、堤坝典吏、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宁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着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账目上留下破绽。

    「9

    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嗫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将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着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赈灾了,都发下去赈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态,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嫔妃的赞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微薄的俸禄、宫廷的冷清、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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