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钟不动,钟下动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钟不动,钟下动 (第3/3页)

   茶色斗笠从人群边缘慢慢往里挤,一直挤到绢边两步处止住。

    斗笠下的人身量不高,脊背略驼,袖口极干净。

    他并未抬头看火,只在风里用指背轻轻搓了搓拇指与食指——那是抄手才有的习惯。

    “那位。”郝对影在火后低声。

    朱瀚不动:“再近一步。”

    斗笠下的人真的又近了半步。

    严九的眼皮微不可觉地抬了一线,又落。

    那人便停住,低低一笑,像自言自语:“风不太好。”

    “风恰恰好。”朱瀚走出半步,站在绢与火之间,“董角?”

    斗笠下的人定住了,笑意还在,声音却有了沙:“王爷认错人了。”

    “你走字从来偏右。”

    朱瀚语气平平,“绢边的压角你压在‘改’字旁,不在‘门’字旁。”

    斗笠缓缓抬起,露出一张削薄的脸,眼白清,眼珠有光。

    他看了严九一眼,严九没动。董角笑了一声:“司丞也在。”

    “戒指收了没?”严九淡淡。

    “收了。”董角答,“不敢戴。”

    “你又来做什么?”朱瀚问。

    “看火。”董角把手举了一点,指背在风里抖了抖,“下官离火很久了。”

    “离火的人容易把字写在背后。”

    给事陈述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自己也讶然。

    董角看了他一眼,笑容更薄:“这位小给事,嘴挺利。”

    “少说一句。”朱瀚道,“把袖口翻过来。”

    董角把袖口翻开,内衬新,干净。朱瀚伸手,“金来。”

    火匠会意,轻弹一粒砑金末在董角手背上。

    金末一落,先无异,半息后指骨交界处浮起一线极淡的暗痕,如蚯蚓。

    董角眨了眨眼:“巧。”

    “巧的是你昨夜不用灰擦。”

    郝对影上前一步,把他肩头轻轻一拍,“走吧。”

    “去哪里?”董角问。

    “先站火边。”朱瀚道,“站到酉初。”

    董角笑意一滞,随即放松肩膀:“站就站。”

    他站在绢的另一侧。

    一缕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绢角动了一动,黑线仍伏。

    给事陈述把笔尖顿在纸上,写下:“董角:站绢旁,不语。”

    天色沉下去一线。人群稀落,火半盆稳定。

    军器监少卿来回巡,时不时看泥盒封条。董角站了一下午,衣襟始终不乱,只偶尔抬眼看风向。

    严九立在远一点的位置,目光没主动碰过董角。

    “带走。”朱瀚抬手。

    两名校尉上前,分别引严九与董角。

    严九拱手:“殿下、王爷——下官可否仍回内务司值事?”

    “不许。”朱瀚冷声,“暂徙永和殿侧廊听问。”

    “遵命。”严九低头。

    董角咧嘴一笑:“下官可否去刑部门口跪两个时辰?”

    “你不跪。”朱瀚看他,“跪的是你的字。”

    董角轻轻“哦”了一声,“那就不跪。”

    两人被带走。给事陈述收笔,火匠拍了拍盆沿:“今日风好,明日不用晒。”

    “明日晒别的。”朱瀚道。

    “晒什么?”

    “晒钟。”

    火匠一怔,随即咧嘴:“好。”

    朱标端坐,手里转着一枚细小铁簧,是那日香里的同类。

    朱瀚入内,拱手:“严九不硬,董角不软。——都在火边站住了。”

    “站住就好。”朱标轻声,“明日你要晒钟?”

    “钟下藏丝、钟内藏粉,近来都爱玩。”

    朱瀚道,“晒一次,他们就老实一阵。”

    “老实多久?”

    “看风。”朱瀚笑,“风把他们吹到哪,他们就站哪。”

    “你站哪?”朱标问。

    “门后。”朱瀚收笑,“你站门里。”

    “我站。”朱标点头,“你明天如何晒钟?”

    “把钟下的绳、槌、锣一并抬到午门,拆净了晒。”

    朱瀚道,“钟不动,钟下动。”

    “钟声会变。”

    “变也听得出。”

    “好。”朱标顿了顿,“陆廷今日不言。”

    “他看火。”朱瀚淡淡,“让他看。”

    “他看了会写。”

    “写完再晒。”朱瀚拱手,“我去军器监。”

    亥初,军器监。

    火匠把钟槌搬出,槌头拆开,棉芯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