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当处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当处 (第3/3页)
,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无损其端庄气度。相较于百姓的麻木惊恐,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眉宇间虽染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不见半分慌乱,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血污泥泞的废墟,而是秩序井然的殿堂。
她穿梭在州衙的人群与防线、工事之间,所过之处,无需长篇大论,三言两语的叮嘱、一个沉稳的动作或是一道坚定的眼神,便能轻易抚平身边人的慌乱,让人觉得安心又熨帖。眼底的悲悯与坚定无声传递着力量;既让疲惫地瘫坐在地青壮们,重新攥紧手中的工具,咬牙起身继续劳作,也能一句问候,就让伤病不起的士卒,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在充满艰险与困顿的此时此刻,她以一己之力,悄然打破了弥漫在人群中、如寒冰般凝滞的绝望与沉凝,为这死气沉沉的州衙,注入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和亮色。只是,唯有在暂且独处的无人之处,她才肯卸下所有伪装与强撑,任由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倦怠爬上眉梢,稍稍松弛下始终挺拔盎然的娇躯。
她寻了州衙后廊一处僻静的亭子,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立柱,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牌,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理。这件把玩之物并不值钱,物料算不上名贵,雕刻也有些粗陋不文,甚至边缘还带着几分未打磨平整的毛糙;但却是那位她愿托付余生之人,亲手为她雕琢的寄情之物,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独属于二人的温暖回忆,是她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毕竟,她才不过双十年华,阴差阳错嫁入东海公室,也不过数年光景。在此之前,她还只是京兆显赫外戚沈氏一门的娇娇女,自小养在深闺之中,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鲜少经历风雨,更未尝见过多少人世险恶。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短短数年里,她历经家门变乱、兄长失踪,被劫夺幽禁,尝尽了颠沛流离之苦,承受了远超同龄人的压力与磨难,昔日的娇憨烂漫,早已被世事磨成了如今的沉稳坚韧。
而这场看似狼狈逃避般的远嫁,于她而言,亦是一场梦寐以求的救赎。它让她从高门深宅身不由己的束缚中挣脱,从家族内斗的漩涡里脱身,在这夷州之地寻得了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觅得了一份安稳的依靠。只是这份救赎的代价,终究令人难以想象——如今身陷绝境、与外界失联,身边是苟延残喘的百姓与悍不畏死的异类,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容不得半分脆弱与退缩。
当初她率部抵达太平州后,便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马不停蹄地主持救灾和善后事宜,丝毫未曾停歇。她一面以公室之名,火速清点州衙内积存的粮草、药材、器械等物料;宣布有偿征用港市中的海商番客库存物资,按受灾区域分片调拨,全力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时传令地方上的公室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即刻前来州衙汇报辖地灾情与兵力储备,统筹调配各方资源;
一面下令右护军与团结兵划分区域,分头搜索海岸,清理废墟、收敛遗体,巡逻和镇压乘火打劫的宵小之辈。有偿的征发民壮搭建临时棚屋,为灾民开辟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她还特意派遣数支精锐斥候和异人小队,深入周边山林与沿海滩涂,既要探查异类作乱的踪迹与规模,也要摸清出山土人的动向与诉求,试图在救灾之余,提前化解潜在的动荡隐患。
只是这场绝境的困境,远不止眼前的灾害。此前刚传来探报,大山深处突发不明环境剧变,世代盘踞其间、极少与外界往来,也长期抗拒王化的土人城寨死伤惨重,幸存的土人被迫争相逃窜至山下原野,既成为扰乱地方的动荡隐患,也牵扯住了本地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的手脚——他们不得不分兵搜捕、拦截和防范逃散的土人,无法全力支援多罗城的行事。
而贯通岛中大山脉的大路,本是联系各州与东宁府的要道,如今却被突发山崩彻底阻断;多罗城与中枢的联络彻底中断,粮饷补给只能依赖将士随身携带的物资与城内残存储备,后续支援更是遥遥无期,整个太平州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前,太平州境内响应号召聚集的一支藩军,在押运粮草器械前来多罗城支援汇合的途中,遭遇了随海潮大举上岸的异类突袭,整支队伍被冲散击溃,仅寥寥数人侥幸逃脱报信。消息传来,她当即当机立断,下令将城内大部分居民户口,向内陆山区疏散转移,只留下精锐将士与青壮固守州城腹心,以备万一。
可分批转移的最后几支队伍尚未走远,宛如局部海啸般大幅上涨的海水,便裹挟着不计其数的海生异类,猝不及防地倒灌进城区,将这座本就残破的港市彻底拖入血色深渊。这些纷乱的回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尚未来得及沉浸其中细细回味,外间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喧哗,夹杂着士卒的嘶吼与警示:
“上来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