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破纵局张仪相魏 阻横谋惠施恋巢
第091章| 破纵局张仪相魏 阻横谋惠施恋巢 (第2/3页)
集于函谷关外,堪称纵亲之极。物极必反。六君会盟,却各怀其私,六师毕集,却不战而却,正应极、反之理。”
“甚是,甚是,”惠王连声应和,“张子说下去!”
“田有阡陌,道有纵横,纵势既衰,横路当行。魏国远策,当是去纵入横,与秦结盟!”
听到这里,惠王显然明白过来,方脸拉起,久不说话。
“连横长策有何不妥吗?”张仪忖透惠王心思,直追过来。
惠王二目如炬,直射张仪,一字一顿:“只有一个不妥,河西!”
“敢问我王,河西有何不妥?”张仪似是不知趣了,紧追不放。
“秦人玩弄诡计,霸我河西,七百里江水,数十万臣民,一夜之间,尽为秦有,十几万勇士的尸骨,这还长眠于河西的地下呢!”
“唉,”张仪长叹一声,“我王只知河西,却忘了秦晋鱼水之谊啊。穆公之时,两度嫁女于晋公,缔结百年之好!”
“那是晋室,不是魏室!寡人此生,不收复河西,死不瞑目!”
“唉,”张仪又出一声长叹,“我王这是意气用事了。我王既然提到河西,身为河西之民,仪就说说河西。穆公之时,西河之南为大荔、辅氏、芮等封国所有,北为白翟所据,与晋并无瓜葛。穆公逞强,小国皆归秦制,白翟北缩,河西七百里始为秦土。之后秦晋失和,作为交接区,河西首当其冲,屡为战场。三家分晋,魏将吴起出征河西,赶走秦人,方将七百里河山并入魏境。再后就是秦魏之争,在河西你来我往,直至商君强图河西。”
“往事如烟,寡人只记近仇!”
“仪这就与王议此近仇。”张仪就势说道,“秦与魏皆争河西,情同势不同。所谓情同,河西于秦于魏,皆是先祖以力所得,臣民以血所换;所谓势不同,河西于秦为必得之地,于魏,则为聋子耳朵!”
“咦?”惠王气不匀了,“你这是明显偏秦!”
“仪不敢偏秦,”张仪坦然应道,“仪出生之时,河西属魏。作为魏民,仪之先祖,为河西流汗;仪之先父,为河西流血;仪之先母,死于秦人之手;仪之家产,皆被秦人夺去。仪与秦人血海深仇,仪是以不能也不愿偏秦!”
“既然如此,你且讲讲,河西为何于秦为必得,于寡人就是聋子耳朵了?”
“秦原都栎阳,仅与河西隔条洛水,商鞅时,秦移都咸阳,与河西也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可至,且河西与咸阳,一马平川,除一条小小洛水之外,几乎无险可守。不得河西,叫秦王如何安枕?将心比心,假定我王是秦君,又该如何看待河西?”
惠王咂吧一下嘴唇。
“于魏,势完全不同。聋子耳朵,好看而无用。魏西有河水之险,南有崤函之固,河西在手,岂不成个聋子耳朵了吗?”
惠王再次咂吧一下嘴唇。
“秦得河西,魏占河东;秦得函谷,魏得崤塞;双方以山、河为界,各有仗恃,正可修好睦邻才是,不想我王却与秦君这般争来夺去,实为不智!”
“你⋯⋯”惠王憋一会儿,总算想出词儿,“寡人若是放弃河西,如何对得起为河西捐躯的十数万英魂?”
“魏有英魂,秦也同样。以武卒之威,尚有十数万英魂,秦人为河西而死者,数目可想而知。”
“你绕来绕去,无非是为嬴驷那厮来当说客,好让寡人将河西拱手送给他,是不?”惠王面有愠色。
“非也,仪此来,是想与王做笔买卖。”
“是何买卖?”
“常言道,失之东隅,得之桑榆。我王若是就此让出河西,秦王也将有所表示!”
“作何表示?”
“我王请看!”张仪从怀中掏出一幅形势图,指太行以东的赵国大片国土,“从这里到这里,所有赵土尽归我王所有,如何?”
惠王目瞪口呆。
是夜,惠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张仪的话犹如声声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虽已老迈但仍壮志不已的雄心上。惠王左想右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点儿后悔自己为掩饰内中惊颤而过早下了逐客令,不由得在心中叹道:“唉,真该让张仪把话说完才是。”
翌日晨起,惠王使人召来庞涓,不无狐疑道:“张子昨日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他把太行之东的肥沃赵土尽数划给寡人,未免太⋯⋯托大了吧?”
昨日张仪觐见,直到被魏惠王赶走,庞涓都没有插一句话。对眼前这个渐入暮年的老岳丈,庞涓可谓是了若指掌。
此时被问,庞涓晓得是时候了,沉声应道:“当今乱世,恃力生存,没有大与不大的。再说,张仪谋事,向来是谋大不谋小。在楚,灭越;在秦,灭巴蜀。两地皆大数千里,相比之下,赵国反而小了!”
“是哩,”魏王急切应道,“可这⋯⋯吞赵,寡人实在不敢想象。寡人召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假使伐赵,真能⋯⋯”顿住话头,两道充满欲望的目光直射庞涓。
“父王,若是伐秦,儿臣可有五分把握,不敢狂言;若是伐赵,儿臣可有十成把握,万无一失。”
“十成?”惠王心里一动,旋即摇头,“两军交战,瞬息万变,胜负或系一念之间,贤婿不能轻敌呀。再说,赵人既非越人,亦非巴蜀,徐徐图之或可,若是一口吞之,寡人怕就没有那么好的口福了呢!”
“儿臣所言,或为轻浅。此事既为张仪所言,父王有何疑虑,何不再召张仪,听听他是何说辞?”
“传旨,有请张子!”
庞涓回府传旨,张仪再次觐见,惠王迫不及待地将思虑一夜的种种忧虑一一道出,被张仪悉数化解。
惠王听得血脉偾张,正要认可张仪,猛又想起惠施、朱威他们:“张子所言,好倒是好,只怕朝臣⋯⋯”
“仪在秦室数年,就仪所察,秦王一旦决事,对朝野议论一概不计。”张仪淡淡一笑。
优柔寡断正是惠王的短板。张仪适时抬出做事利索、将秦治理得蒸蒸日上的秦王,让惠王颜面顿失。见张仪二目直射过来,颇含不屑之意,惠王脸面潮红,不假思索,当即拱手:“烦请相国回奏秦王,此事可以定下,具体如何操作,由你与庞爱卿谋议。”
“回禀我王,”张仪亦拱手道,“仪只是一介草民,不是相国了!”
“哦?”惠王惊愕,扭头看向庞涓。
“父王,”庞涓应道,“张子已于旬日之前辞去秦相,挂印出关了。”
魏王长吸一口气,二目紧盯张仪:“敢问张子,因何辞相?”
“不瞒我王,”张仪缓缓应道,“秦室祖太后恃强,强行拆散仪与夫人,迫仪与紫云公主成婚。祖太后已处弥留,仪无奈何,只得应允。夫人闻讯,以为是仪喜新厌旧,食言负她,一怒之下,星夜出走,不知所终。夫人于仪有救命之恩,夫人爱仪,仪亦深爱夫人。太后仙游之后,仪一路寻访到函谷关,听关守说,数日之前,有女子出关东去,过关时,暗香袭人。仪夫人天然体香,名唤香女,仪问过貌相,确认是夫人无疑,遂返回咸阳,无意朝政,封印辞别秦王。秦王勉强,仪横剑于项,不惜一死。一则见仪意决,二则有感于仪与夫人的私情,秦王不忍相逼,只得应允,但要仪答应一事。”
“答应何事?”惠王急切问道。
“无论何时,只要仪访到夫人,就须重返秦国。秦王为仪保留相府,封藏相印,自仪走后,决不置相!”
惠王听傻了。
“唉!”张仪长叹一声,“夫人为吴臣公孙蛭之女,楚越恶战,公孙蛭为报宿仇,与越王同归于尽,麾下勇士无一幸存,除仪之外,夫人亦是形只影单。仪在此世,除鬼谷诸友外,并无亲朋。鬼谷诸友,孙膑不知所终,苏秦与仪有隙,夫人尽知。夫人出关东行,仪前思后想,夫人别无他投,或至大梁寻庞兄倾诉。仪星夜兼程,赶至大梁,求见庞兄,不想却⋯⋯”
张仪言及此处,悲伤欲绝,潸然泪下。
惠王看向庞涓。
“不瞒我王,”张仪以袖拭泪,“仪非但没有寻到夫人,却被庞兄扯到此地,与王议论天下!”
“敢问张子,”惠王倾身向前,心跳加速,“夫人既不在庞爱卿处,张子欲向何处寻访?”
“人海茫茫,仪实不知向何处寻访,”张仪面现绝望之色,轻轻摇头,迅即捏紧拳头,“不过,仪心已决,即便寻到天涯海角,仪也义无反顾!”
“若是张子并不知向何处寻访,”惠王现出一笑,“寡人倒有一个想法。”
“请王指点!”张仪拱手。
“张子可以暂留魏境,寡人这就安排人手,前往列国寻访。”
“如此甚好,只是,仪居此处,若是无所事事,倒也无聊!”
“呵呵呵呵,这个寡人想定了,”惠王笑出几声,乐得合不拢口,拱手,“寡人无知,愿以国相托,敬请张子不弃!”
“谢王知遇!”张仪再度拱手,“只是,王内有惠子,外有苏子,二人皆为绝世高才,仪不敢与二人并列!仪心已定,明日即别庞兄,往齐国一游!”
“齐国?”惠王惊呆,“张子去齐国何干?”
“仪别无他好,只好口舌,这往齐地,一来寻访夫人,二来在稷下一逞口舌之能,混口饭吃!”
闻听此言,魏王喜出望外,赶忙起身,朝张仪深鞠一躬,拱手,声如洪钟:“齐国负海之地,安容大鹏展翅?寡人这就免去惠施相位,举国托于张子,敬请不弃!”
“我王⋯⋯”张仪急急跪地,叩首涕泣,“仪何德何能,竟得我王如此厚爱!仪本为魏民,也该当为我王效力啊!”
“爱卿请起!”魏惠王疾步上前,扶起张仪,转对毗人,“摆宴!还有,请申儿作陪!”
相府客堂,气氛沉闷。
太子申、朱威、白虎三人面色严峻,唯有坐在主位的惠施神态恬淡,两眼闭合,但细心者看得出,他的左边嘴角在微微颤动,心境显然不宁。
“相国大人,”白虎打破沉寂,语气急切中带着恳切,“您得说句话呀,张仪是冲您来的,这已把火燎到您的眉头上了!”
惠施微微前探的躯体略略直了直,嘴角不颤了。
“相国大人,”朱威拱手道,“在下晓得您并不在乎这个相位,但眼下不是相位不相位的事,是事关魏国未来,事关纵亲大略啊!秦、魏仇怨,不是说解就能解的,张仪此来,名为强魏,实为离间三晋。苏子讲得好,三晋皆面西秦,若是互相仇杀,唯对西秦有利。”
惠施的身体又略略直些。
“先生,”太子申亦拱手了,“上卿讲得是,三晋虽有磕碰,但不可互为仇雠。这个相位,先生万万让不得!”
“唯有苏秦,可制张仪!”惠施总算挤出一句。
“大人所言甚是,”朱威应道,“只是,自函谷兵败,大王偏听武安君,武安君将伐秦失利归罪于赵国,对苏子颇有成见,我等怎么解释也是不听。这辰光又来了张仪,苏子只怕更难说话了!”
“另有一人,或可制张仪!”惠施又道。
“何人?”朱威、白虎异口同声。
“公孙衍!”
朱威、白虎互望一眼。
有顷,朱威点头:“公孙衍倒是极好。听说他早已离秦,在下挂记他,四处打探,迄今未得音讯。”
“此人就在大梁。”
“啊?!”太子申、朱威、白虎皆是震骇。
大梁郊野,一辆马车疾驶而来,扬起一溜尘埃。
马车渐渐慢下来,拐向一处偏僻的农舍。
草扉洞开,朱威、白虎跳下车子,急急入内。
草舍无人,但正堂挂着一盏青灯,几案两端摞着几十卷竹简,一卷新简平摊在几案上,几支羽笔斜插于笔筒,旁有砚台,墨汁依在。
朱威坐到几案前,看向案上竹简,看字迹,是公孙衍无疑,这才松下一口气。
朱威努嘴,二人在案前坐下,一人拿过一册竹简,各自翻阅。
看不多时,一条黑狗飞奔过来,站在门外冲草舍狂吠。
不一时,公孙衍头戴斗笠,全身衣褐,荷锄走进柴扉。
狗仗人势,冲向草舍,站在草舍门口冲二人汪汪吠叫。
公孙衍将锄头放好,喝狗出去,大步入舍,又惊又喜:“朱兄,虎弟!”
三人一别数年,今又相见,自有说不出的亲热。
“不瞒公孙兄,”寒暄过后,朱威指着案上竹简,由衷感叹,“从相国那儿得知你在此隐身,在下一直不解。刚才翻阅此册,方知公孙兄苦心哪!”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不瞒二位,出函谷关后,在下苦思去向,仍旧选择回魏。非故土难舍,实为制秦。秦人若霸天下,势必东出,若是东出,势必争魏!”
“公孙兄所言极是,”朱威重重点头,“秦人这已来了。”
“哦?”公孙衍看过去。
朱威看向白虎,白虎将近日朝局、张仪至魏、张庞结好、魏王欲罢惠施相位改拜张仪等一应故事略述一遍,二目热切地望着公孙衍。
“改拜张仪?”公孙衍大怔,“他不做秦相了?”
“听殿下讲,”朱威应道,“张仪与秦室闹翻了,秦国祖太后逼他与紫云公主成婚,张仪夫人出走,张仪舍不下夫人,辞印东出函谷,说是寻访夫人,径直来魏了。”
“祖太后?逃婚?辞相?寻访夫人?”公孙衍显然未曾料到这些,闭目深思,口中喃喃自语,“以此小说之言,却来蒙我大魏?”
“是哩,”白虎急道,“眼下事急,如何应对,公孙兄得快快拿个主意才是!”
“张仪此来,只有一个目的,”公孙衍陡地睁眼,拳头连捏数捏,“连横魏国,分裂三晋,破解合纵。”
“公孙兄说得是,惠相国与朱上卿皆是这般讲的。”
“不瞒二位,”公孙衍的目光从白虎转向朱威,“在下在此隐居两年,非为躬耕,是在观察列国,寻思应对,封杀虎狼之秦。在下左思右想,唯一的应对,仍旧是苏子所倡的列国纵亲。张仪连横,正是为破六国纵亲而来。”
“公孙兄,”朱威环顾草舍,看看日影,拱手,“此舍非议事之所,此地更非大鹏所栖,你这就与我等回归大梁,共商大计,阻击张仪。”
“呵呵呵,看来朱兄是饿了。”公孙衍笑笑,挽起袖子,走向侧室,拿出一堆青菜,又从梁上割下一块腊肉,“来来来,二位搭把手,草舍寒酸,却也是有好酒好菜哟!”
二人皆笑,一个择菜,一个烧灶,各自忙活起来。
“至于阻击张仪,无须商议,在下已有对策了。”公孙衍在案上一边切腊肉,一边说话。
朱威、白虎望过来。
“劝阻君上,力保惠相。”
“只怕大王深信张仪,劝他不动。”朱威应道。
“有一个人,或能劝他。”
“何人?”
“太子!”
二人辞别回来,直入东宫,将公孙衍的话悉数转告太子申。
送走朱威与白虎,太子申回到书房,一身书童打扮的天香迎上来,为他宽衣解带。
“申哥,”天香轻轻掩上房门,扶他坐下,偎他身边,柔声呢喃,“观你眉头不展,有什么难为之事了?”
“唉,”太子申揽住天香,长叹一声,“秦相张仪辞相来梁,密结庞涓,欲夺惠相之位,朱上卿与白司徒认定张仪来意不善,要申劝说父王,阻止张仪,力保惠子相位。”
“哦?”天香故作一惊,“申哥答应他们了?”
“嗯,答应了。张仪若是为相,必结秦脱纵,秦人不可靠。再说,我如果脱纵结秦,就将失义于天下。庞涓好战,再有张仪在侧,国必危矣。”
“申哥,”天香给他个香吻,盯住他,“你真的这么认定吗?”
太子申点头。
“小女子可以问申哥一句话吗?”
“问吧。”
“申哥想不想让魏国强大?”
“想呀。”
“申哥,惠子为相已经十年,他让魏国强大了吗?他为魏国开拓一寸疆土了吗?他让魏国的仓库充盈了吗?他让魏国的户籍增加了吗?”
“这⋯⋯”
“再看人家张子,在楚国,灭越,为楚增地数千里,增人口逾百万,使楚粮米充实。在秦国,灭巴蜀,为秦增地数千里,增人口逾百万,巴蜀的粮、盐源源输秦。此人来魏,当是魏国之幸啊,身为太子,申哥难道⋯⋯”天香故意顿住。
“咦,”太子申盯住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申哥,”天香吻他一口,“小女子在外这几年,别的没有学到,只是耳朵灵了,心不迷了。再说,魏国未来是申哥的,小女子还要靠申哥吃个饱饭呢,怎能不用心?”
“好吧,”太子申闭目良久,点头,“申听你的!”
“申哥⋯⋯”天香嘤咛一声,软作一瘫绒,一头拱进他怀里。
次日散朝,魏惠王果然留住太子申,二人前往御花园里散步。
“申儿,”惠王顿住步子,盯住他,“惠子为相不少年了,魏国并未大治。为父在想,也许是惠子为人谦和,魄力不够。方今天下,列国皆王,彼此狼窥虎视,非强力不足以应对。张子辞却秦相,来投我邦,为父以为,张子与武安君同出于鬼谷一门,出山即助楚灭越,至秦又助秦灭巴蜀,才智远胜惠子。为父这想免去惠子相位,赐他金银珠宝,府宅财帛,让他在魏颐养天年,畅聊名实,而将治国重担卸与张子,你意下如何?”
“父王,”太子申应道,“相邦,国之栋梁,立相换相,父王定夺即可。”
“呵呵呵,”惠王笑出几声,“申儿呀,如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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