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一月 (第3/3页)
惘然地往前走了几条街,完全湿透了。天亮时,我找到一家很便宜的青年旅社住下。主编打来电话,双方都没有说话,临了,他又骂了句,操。
青年旅社里面多是些拮据的年轻男女,他们行色匆匆,青春洋溢,还有少数过来陪病号的中年人,他们则行动迟缓,面色愁苦。我在网上不停地投简历,等待面试通知的时间里,就坐在大厅喝啤酒,一喝就多,也没勇气跟人搭话,就扫视四周泛黄脱落的墙纸,闻着沙发套上干涩的消毒水味儿,风从敞开的窗幽幽袭来。总之,感受一切的细节,试图弄清当下的状态是寂寞还是孤独(寂寞往往因他人而起,而孤独则只为自己)。我故意陷入有关自我的难题之中,以减缓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感。
清醒时就不想那么多了,会审视自己的简历,三流美术院校毕业,经历单一,没有考过证书,怎么看都是一个平庸的人,或许连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都找不到。连续几天没有接到面试邀请,我已做好离开的准备,然后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过程很简略,先后进来两个人,询问我的志向、能力、薪酬,然后讲述自己的愿景、期待、规划,还让我画了幅速写,那幅速写打动了面试官,他惊讶我与学历不相符的画功。
最后进来一个副总,说我阅历不足。我稍微思考一下,做出回答,对方接着说,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你的社会阅历不足。我又想了想,继续作答。对方接着说,你对突发状况没有经验,工作是有很多突发情况的。你有女朋友吗?还没有啊,你看,我就说你阅历不足吧。我不再说话。他马上谈起了工资的事情,我同意降低预期的薪资,问有五险一金吗?对方说有,如果不要的话可以把薪水提高些。我说,我要五险一金。对方问,以后想在这里买房吗?我说,我老了可能会得重病,有保险能轻松点儿。那幅速写,我画的就是一个佝偻的病人。
我很满意那家公司,因为落地窗外的阳台上有一棵正在生长的竹子,一想到未来我能在工作间隙抬头看一眼竹子,就提前感到了欣慰。
我没有幼稚到要把理想和工作合二为一,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企图那样做只会同时伤害理想和工作,并且我坚信,如果谁能够幸运到把理想和职业合二为一,并生存得毫不费力,那么一定有更大的欲望使他痛苦。人事熟练而敷衍地把我介绍给大家时,我就如此想着,我向同事们展露友善腼腆的笑,他们用相同的方式回馈我。这初见的客气与拘束不会维持多久,在之后的时日里,我们将会因为对方的一声哈欠而恨不得将其活活掐死。
公司给我的工作是画吉祥物,一只棕色的腊肠狗。我做好穷尽才华的准备,把岗位职责发挥到极致,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吉祥物,身材比例、色彩搭配和面部细节都粗糙到不忍直视,据说是他们花了五千块钱请外包公司制作的,然后他们又专门请了一个人继续加深这个廉价的形象。这很令我费解。
工作的第一个星期,我画了三张画,主题分别是吉祥物追狗粮、吃狗粮、对狗粮露出笑容,吉祥物旁边都加了话框,写上编辑给的文案,都是“好好吃”、“好味道”之类的傻逼话。如果我养狗的话,绝不会买看起来这么傻的狗粮,尽管之后我得知,这是市面上最畅销的低端狗粮。
我把生活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这个世界,一部分为自己,并期望在这样的交替中,我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我的内心在追寻,又说不清在追寻什么。我开始梦见那条简陋的腊肠狗,迈着小短腿向我跑来,而我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接住它,给它全身涂满鲜艳的油彩。
后来公司又推出了一款新产品,是猫粮,让我为此制作一个吉祥物,限时一星期,并委婉透露了给我加薪的意愿,加薪后的数字跟我面试时提出的一样。我用了三天看了大量的国外艺术家画的猫,然后综合起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特征,用了一个下午画出来,又看了几天的网络小说,把画稿交了上去。老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提出了几个小意见,然后称赞似的说:
“之前公司只看中设计,对插画这一块呢不太重视,现在看来确实是有必要的。”
我随口诌了几个设计理念,他点点头,然后让我回去工作,我下班时才反应过来,他那是在夸自己高瞻远瞩。
公司又招进来几个插画师,在设计部之下成立了一个小组,我成了小组长,每天组织大家画猫画狗,并试着创新,在一步步深入中,那两只猫狗的形象越来越清晰,细节生动,仿佛有了生命。领导的阈值越来越高,已不满足那两只猫狗生动可爱的基本形象,转而要求我们画成油画风格、水彩风格、素描风格,然后是做成动图,接着又招了两名文案编剧,以一只猫和一只狗对话的风格,对社会热点进行评论,他们出稿子,我们制图。
这些新招来的人,都会被问到一个傻逼问题,“给我一个留下你的理由”。这类具有攻击性,又缺乏实际价值的问题,极大程度透露了公司的水平,而这些急需糊口的年轻人往往会慌神,然后结结巴巴总结出自己不堪一击的优点。其中一个文案的回答成了大家的笑柄,他说,我喜欢公司的狗粮口味。更幽默的是,他应聘成功了。
我暗自观察,发现新人的心路历程都差不多,先怀着忐忑的心情对待周围的人和事,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自卑感,了解环境和运作规律后,渐渐松懈下来,变得怠慢、不屑、鄙夷,甚至是仇视。大家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愚蠢中默然前行,对那些看似有挑战性的要求也只觉得疲累,不觉刺激。但大家始终没有红过脸,这仍基于那个坚硬无比的共识:我们都是谋生。彼此都是在生活里勉强求存的人,没必要用故作的锋利,伤害同样不幸的彼此。
但这样的观察,无法囊括那个慌张的文案。他总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会用抹布擦遍所有人的桌子;午休时出门按个问周围的人需要带什么,并且不要钱;任何一个火热的话题,只要有他发言,就会莫名冷场。他讨好每一个人,恐慌每一个人的不悦,而大家对他则抱着漠然的同情。他为了融入大家,开始试图“麻烦”别人,这或许与他看的那本教人社交的地摊书有关。例如他请我给他画张肖像,但并不是真的让我画,只是以此为话题说上几句废话,维持彼此不咸不淡的关系。我经常跟他说一些废话,甚至考虑过将就着跟他做真正的朋友。直到有次我去阳台上抽烟,看见他对着墙自言自语。我想过去打招呼,却发现他在抽自己耳光,一下接一下,很沉闷,他每抽自己一下,我就跟着颤抖一下。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才接受了眼前的一切,然后悄悄退回了办公室。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跟一个病人当朋友吧。
在收到首月工资的晚上,那个主编发来短信,问我在哪儿。这是因为我在某次午休时,举报了他们的线上网站,上面全是色情内容。我回他:操。一想起那几天我根据小学英语老师的印象画了两张露点黄图,也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这是一月,我仍热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