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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知道“桃花岛”吗,没人回答我,我被李峰的母亲推出了门。
我站在茫茫夜色中,万籁俱寂,此时我不知自己还能去哪儿。这时我听到后面响起一声清脆的“喂”,我回头,是于佳丽的女儿,她来到了我身边。此时她换了一件桃红色的T恤和紧紧裹住腿和屁股的牛仔裤,还戴了顶蓝色的棒球帽,仍然愤怒未平,胸膛起伏,脸蛋红的像苹果一样,浑身的荷尔蒙按捺不住的向夜空中四溢,仿佛一只捕猎失败的母豹。我说干嘛?她说刚才不好意思啊。我笑笑。她说有烟吗?我掏出烟盒,递给她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她抽了两口烟,问我说你刚才说啥岛,我说桃花岛。
我把在张桥家的发现告诉了这个女孩。她摇摇头,说我没听李峰说过什么桃花岛。我说你不应该叫李峰爸爸吗?她愤怒地说关你屁事,桃花岛关你屁事,这一切都关你屁事。我掐灭烟头,说我该回去了。她说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导演,拍电影好玩吗?我说不好玩,天天被你这样莫名其妙的人辱骂。身心都是负能量。女孩笑了,说我饿了,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我不动,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对我说你不是天天缠着他们做采访吗?你也采访采访我。
出了小区,她带我去了一家肯德基,点了一堆中不中洋不洋的小吃,我买单。我俩一边吃一边聊。女孩的名字叫白巧,五年前跟着于佳丽来到李家。李峰虽然经常嘀咕她花钱,但在交学费这事上从没含糊过,也没有像韩剧日剧里那些变态一样偷窥继女洗澡,总之是个合格的后爸。除此之外,她对李峰的了解并没有比我深多少。我说,你的胃口真好,李峰失踪你好像一点都不伤心。白巧瞥我一眼,说我在北师大读中文,最喜欢的中国诗人是翟永明,最喜欢的外国诗人是金斯堡。我点点头,说我看到我这一代最优秀的头脑在疯狂毁灭。她说你还可以。我说我就知道这么一句。她说足够了。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伤心。我说真不明白,好歹是家人。她说生命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很虚幻。可这件事太真实了。我说咱能说人话吗?她说我觉得李峰是傻逼,我妈是傻逼,那两个女人也是傻逼。我说那你觉得我呢?
白巧笑了,刚要说话,我摆手示意她别说。我说我有点后悔请你吃这么多好吃的了,咱要聊不下去,就散。白巧说再等等,估计那两人还在折腾。聊聊你拍过的电影吧,讲的什么故事?
我说电影的名字叫《两颗雨滴》,讲的是一场大雪之后,水分蒸发到了天上,斗转星移,又不知过了多久,凝结成两颗雨滴。它们一样圆润,一样晶莹。它们都来自咱们金市,自然身上有着一层美丽的金光。两颗雨滴看着对方,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它们从没见过大海,远方的浪涛声让它们向往。两颗雨滴约定,等下一次落雨时,它们就去大海。
终于到了夏天,这两颗雨滴挣脱云彩,向海面飞来。在坠落中,烈日灼烤着它们稚嫩的身体,其中一颗雨滴意识到很有可能还没到达大海,它们就会被阳光蒸发掉。它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死,要么吞掉同伴的身体,吸收它的水分,延长自己的生命。炎热让它难以忍受,它飞向自己的同伴,那颗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雨滴。同伴先是错愕,但接下来一秒钟就明白它要做什么。在同伴的注视下,这颗雨滴吞掉了同伴的身体,自己变得像一颗水晶球般巨大。
这颗幸存的金色雨滴掉入大海时,它的灵魂瞬间占据了整片大海。它化成这片海,巨浪向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奔涌,像是它为同伴发出的哀鸣。后来的亿万年里,这片海将自己一点一点蒸发殆尽,重新回到天上。它变成无数金色的雨滴,却再没有同伴,也再没有自己。
我讲完这个故事,白巧吐吐舌头,说这故事挺飞的。正常人编不出来。我们走出肯德基之后,白巧不愿我送她回家。她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这电影,我想看。我说,我工作室的电脑上有。
到了工作室,我们没看动画片,反而滚到了床上。事后,白巧突然淘气的笑了。她说你片子应该拍得不错。我说为啥。她说到床上我才发现,你是看着愣。但其实,还挺心灵手巧。
一切平静了,我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拽着白巧到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只穿着我的短裤,白巧套上我的T恤,光着两条腿。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想起了她爸。她爸如今已经到了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我说,你爸怎么去世的?白巧说心脏的问题。中午吃饭还加了一次饭,午睡的时候突然说胸闷,然后脸发白。几分钟,人就没了。我经常怀疑,我的心脏也遗传了他的毛病,总害怕自己突然就倒下了。我说,你不会的。白巧说,为啥。我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长这么好看,肯定是祸害。白巧不屑的笑,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凉。白巧说,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爸离开,现在还忘不了那种恐惧。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妈,或者身边的人突然倒下。我问她,你以后会梦到我吗?白巧刮了下我鼻子,没说话。她身上的香味飘进我的鼻翼,令我迷狂。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多,白巧早就走了。桌上给我留了张纸条,是她的手机号码。我给她发了个短信,问她昨天晚上是怎么定义的。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再联系”三个字。我懵了五六分钟,还是猜不透这个女孩。
李峰和张桥每次去“桃花岛”,都是上午约,下午去,晚上回。所以我推测这地方在市区里,最远也不会出金市近郊。我找出了金市所有的“桃花岛”,有网吧,有KTV,有洗浴城,有私人影院,我一家家的去塞红包,疏通关系,但都没有找到李峰和张桥的身影。钱倒是花得很快,因为有时不但得搞定保安,还得搞定保安的头,甚至是经理。小琪姐后来又给我打了三万。我也不知道她哪儿来这么多钱供我白造,应该也不是她的。
有天我正在德亿大厦旁边的“桃花岛”韩国洗浴城里汗蒸,突然接到一个短信,是白巧发来的,问我在哪儿。那时已经距我们**过去了半个月,我给她把电话打过去,问她找我干嘛。她说我怀孕了。我腿一下就软了,白巧在那边“咯吱咯吱”笑,我说你大爷,这种事别开玩笑。她说我想你了,你在哪儿。当我说我在洗浴城的时候,她有些不悦,说泡澡染上性病艾滋怎么办,但还是和我约好半小时后大门口见。
我要出去的时候,安保总监问我不再蒸会儿,晚上还有新请的二人转演员,节目很逗乐。他的语气愧疚的近乎于鬼祟,可能是因为他收了我两千块钱红包。我拍拍他肩膀,不蒸了。我说,那边男人经常来吗?我指指那个泡在浴池里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一个通红的大鼻子,像只龙虾般趴在他脸上。身体又黑又壮,仿佛一头棕熊。这大鼻子男人和我一起进了洗浴城,从我俩脱光衣服那一刻,就不时的瞥我一眼。安保总监摇摇头,说第一次见。我点点头,去穿衣服了。我认识这个大鼻子男人,第一次和他说话,还是上高中时。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谁让我绕地球走了一圈,到最后又回到金市了呢?小城就是这样,多么不堪的过去都堵在你眼前,无法闪躲。此时此刻,大鼻子男人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块香喷喷的羊腿肉。
我刚走出洗浴城的门,一辆商务车停下。几个男人扑过来把我踹倒,痛殴我一顿。当他们停止的时候,我半坐在地,通过肿胀的眼眶看到李峰的前妻从面包车副驾驶座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她对我说,别再打听我们家的事。我说,白巧呢?她看我一眼,说花十万能要你命,信吗?
他们走了,我站起来,走到喷泉边俯身洗鼻血,剧痛像云雾一样在我的身体里扩散。那个大鼻子男人走到我身边,说他们下手挺有技术,你骨头应该都没断,也不会有脑震荡。我看看他,继续洗自己脸上的血。我一边擦脸,一边说陈诺警官,听说你现在是金市刑警队的队长了?
陈诺笑着说,我真没想到,就你小子高中那操性,还能拍电影。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哦,李陆星吧。他去哪里了?
我对陈诺的微笑感到愤怒,说你看到他们打我,就不管?陈诺说,你该打,你不应该去碰人家的女儿。我瞟他一眼。陈诺说,李峰失踪了,可他留下了几千万的房产。前妻和于佳丽正争得不可开交,你和白巧睡觉,不打你打谁?我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陈诺说,你以为就你聪明,能查到“桃花岛”?我早就盯上你了。我说盯我干啥,李峰和张桥不在我这儿。陈诺说,放弃吧。你绝对能做个好导演,但这个故事到了尾声,可以到此为止。我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俩事不一样,互不干扰。陈诺说,但你可能会坏我的事。陈诺的语气里有股威胁的意味。我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勇气,就是想激怒他。我说你能有什么事?五年了,你还是没抓到杀麦丽芬的人。陈诺没生气,他眼神冰凉,像两颗即将干涸的雨点。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养伤的时候,白巧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简单应付,拒绝见面。因为我心中暗下决心,失踪案也好,白巧也好,都就此结束。目前我掌握的素材已很充足,足够我完成一部电影了。伤好之后,我整整一个礼拜没出屋,写了一个公路喜剧题材的剧本,讲两个男人少年时喜欢同一个女人,如今那女人要和个混蛋结婚,两人假装失踪离家出走,去远方希望挽回爱人的故事。我把剧本发给小琪姐的当天晚上,她就给我发来了一封长长的短信,盛赞这剧本是她读过最好看最接近老百姓生活的故事,并且写出了咱金市人的精气神。我说那可以筹备拍摄了吗?她回话随时可以,看你时间。
我复制了这条短信,给我爸和我妈发了过去。我们家从没出过和艺术沾边的人,自从我发誓要拍电影之后,他们就担心我有一天会穷困潦倒的暴死街头。现在这事终于要成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他们,让他们安心。之所以分开发短信,是因为两人分居好几年了,一直在闹离婚。几分钟后,我爸先回复我,有志者,事竟成。趁着年轻,勇敢追逐自己的梦想。我给他回,好的。又过了几分钟,我妈给我打电话,约我过两天去她家吃饭,她也约了张建国。张建国就是我爸,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去年金市的金融崩盘,一直在玩钱生钱的我妈倒了大霉,欠了八位数的外债。为了不让债主们找到自己,我妈住在市郊的一套毛坯房里。到了吃饭的日子,我提前半个小时出发,可我爸还是比我先到。我进屋的时候,估计他俩已经聊了一阵。气氛有些凝重,老样子,我都习惯了。这里没有煤气,我爸在餐桌前擀饺子皮,我妈蹲在电磁炉边上,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我说同志们好。我妈瞥我一眼,继续蹲守那锅开水。我爸嘴上叼着香烟,一乐,烟灰洒在面团上。他冲我挤挤眼睛,示意我别声张。他揉了那面团几把,烟灰消失不见。
我突然有些感动,想起小时候我爸给我讲笑话,还没讲完,自己先笑着从沙发滚到地上。我妈看到会抱怨,说他像个小孩,一点正形没有。衣服弄脏了还得她洗。无论我妈多么暴躁,他都眯着眼睛笑。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变过,尽量笑,不去看变成烟灰的往昔。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们说起张桥和李峰失踪的事情,两人啧啧称奇。我妈说,小军还记得吗?那片废墟是***。我说啥***?我爸说,***啊,林生虎,就是你们班林倩倩他爸。林倩倩你总记得吧?和你打过架。人家还是校花,你小子不怜香惜玉。我点点头,好像有点印象了。我爸说,他在你们上高中时候建的。他们花了八千万,在小区广场上建了尊大佛像,专门用来保佑业主。我说,这么一说,印象更深了。我妈说你肯定有印象,08年,那是金市最火的楼盘。我说,佛像还在,就是残了,半边身子塌了。
今天的饺子是现羊肉做馅包的,没冷冻过,很鲜。为庆祝我的剧本得到制片人的青睐,我们喝了几杯白酒。我妈不知是因为酒精作祟,还是因为***勾起了她的回忆,话明显多了。她一个劲儿的回忆2008年是多么的美好,北京欢迎你,全金市在建设,GDP超过香港,大街上都是名车,美国《时代》周刊管我们叫东亚迪拜。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兴奋的眼睛发亮,手舞足蹈,一点都不像一个身上背了几千万债务的老赖。
吃完晚饭,我送我爸回家。快到地方的时候,一路无语的他突然说,她吃亏就吃亏在心气太高。我没说话。出租车到楼下,他问我回不回家睡一觉,我想想,算了。我爸也没留我。等我回到工作室时,十一点多。我把写剧本时喝剩的半瓶威士忌喝到见了瓶底,发现白巧给我发过短信,想你。我没回,倒头就睡。被手机声吵醒时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差三分钟到早上五点。我拿起手机,我妈在两点多的时候给我发来条短信。儿子有出息了,妈妈很高兴。你要拼搏拼搏再拼搏,努力努力再努力。
从3点17分开始,到我醒来前,一共27个未接电话,都是小琪姐打的。我拉开窗帘,看到两辆警车闪着灯,向南疾驰而去。小琪姐又打来电话,我接起,她说,咱俩真是大傻逼。我说,怎么了。她说什么公路喜剧。今晚金市都传遍了,他俩没离家出走。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沮丧感袭来,心想这电影又得延期了。我急忙点燃一根烟,希望自己镇定下来。小琪姐在电话那头嚷嚷,警方发现了他们的血迹和脑浆,他俩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