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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思想内涵,别人都问。小琪姐说看你的片子,我能想起咱们那儿的太阳雨,好像毛毛雨打在我脸上,我鼻尖发酸,这就足够了。

    冲她这两句话,我跟她回到了金市。一年来我写了无数稿剧本,她都不满意,说不商业,不安全。她爱打乒乓球,说这减肥。我正好高中时参加过校队,技术非常好。每天晚上不管多晚,我都会到她家楼下的乒乓球馆陪她练两个小时,就是为了我的电影在她眼里能商业一点,安全一点。

    2012年6月20日的深夜,我俩刚打完一局乒乓球。她递给我一瓶脉动,对我说金市最近发生了两件有意思的事。你挑一件,把它开发成剧本,咱给它拍了,做为你的长片处女作。我看着小琪姐,大脑内还在分泌旺盛的多巴胺,暂时组织不出来语言。小琪姐说,第一件奇事,是有个水泥罐车司机这天正开车去工地运水泥,却看到路边自己老婆的车停着,还不停晃动。这司机凑到车窗一看,气得七窍生烟,他老婆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后座上偷情。司机回到自己的水泥罐车上,开着车过去,把三吨水泥卸到了他老婆车上,把他们活埋。我喝了一口脉动,说第二件呢?小琪姐又讲了6月13日男人失踪事件。我说,咱不是说好了,把《两颗雨滴》发展成长片吗?怎么你突然就改主意了?这一年乒乓球白陪你打啦?

    小琪姐说,经过我和几个股东慎重考虑,做为一家新公司,投拍的首部作品是纯情动画长片实在过于冒险。现在纯情的电影太多了,人家那还是真人,有大明星,有床戏,并且可以堕胎。你的动画片没有市场竞争力。反而是现实题材的强情节片,比如喜剧,比如悬疑,最近有几部票房很好,我都看了,挺一般的。证明这事有钱赚。富贵险中求,这也是为你好。青年导演,第一部一定要赚钱,你才有未来。

    我跟小琪姐说,你让我想几天,再给你答复。从乒乓球馆出来,虽然烈日灼人,可我却感到自己似乎身处冰窟,内心痛到近乎麻木。为什么生活总是事与愿违?是因为我年轻吗?走在大街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乒乓球,被人狠狠来回抽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工作室,怎么打开的电视。醒来时我闻到了自己身上浓郁的酒气,头疼欲裂。电视上还在放《两颗雨滴》,我干脆盘起腿来,继续看这部我已经看过千百遍的动画片。

    小琪姐怎么能一句话就抹杀掉我们的努力呢?我想了三天三夜,然后我约小琪姐见面。在一家咖啡馆的包厢里,我对她说,为了筹措这部短片的拍摄资金,我卖过血,在火车站扛过大包。还得了心率不齐和肾结石。今天我二十三岁,这是我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我还说它是我的命。你现在换方向,让我像个狗仔队一样每天去调查两个男人究竟为什么失踪,我真的特别为难。小琪姐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目光坚硬。在最绝望的时刻,我干脆坐到了她身边,用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挠动。我的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耳垂,嘴唇向她的嘴唇凑去。我想我把她睡了,是不是就能把她说服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电影做的事情。小琪姐从我的手掌中抽出手,轻轻的把我推开。她打量了我一下,嘴角带着狡诈的笑意。她说张军,你想多了。

    我狼狈的喘气,脸上发烫,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小琪姐说,你真想保护你的作品,你就要把这两个男人失踪的事拍成一部赚钱的电影。我点点头,当她推开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我说这属于雇佣创作,另一个项目了。调研期间,我所有的差旅食宿费,你要负责。还有采访的费用。另外你每个月要付我一万块钱的工资。剧本成型后的开发费另算。小琪姐点头,从钱夹里取出两张卡,说金色的那张是你的工资卡,每个月20号你发工资。绿色的那张里有八万块钱。我把两张卡揣进口袋,说我先花着,不够了再管你要。她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信任你,不是因为你会打乒乓球,而且你长得其实挺磕碜,刚才那一出有点猥琐了。我说没啥事,我就先走了。她说你眼里有股劲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并且你一定要找到它。电影就是你寻找的途径。这是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啥,包括我自己。

    我走出咖啡馆,那时太阳高悬,云层正在落雨。我在找什么呢?几个路人在街上奔跑,身影在绵密的雨丝中看不清面貌,仿佛雪白的魂灵。

    科幻方向的改编思路被小琪姐否掉后的半个月里,我又递交了几版故事,都没过。快到八月了,正是金市最热的时候。所有人都排除了李峰和张桥不在人世的可能,否则警犬灵敏的鼻子早就会闻到藏匿于废墟中的尸体臭味。两人也不太可能被人绑架,因为同时让两个大男人束手就擒,这事难度太大。金市人有种特质,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再去想。渐渐地,这起失踪案不再是金市大多数人最关心的事情。八月十八日,是金市国际车展,到时这里又会挤满了各种面貌的外国人。大概会有三百多家国内外媒体挤到金市,我们这里很多人商量着到时去大街上静坐,都是去年在民间借贷崩盘中血本无归的受害者。警察不再搜索南郊的废墟,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于佳丽和田青青起初还找我哭诉,后来终于明白导演不是记者,没法帮她们找到丈夫,对我也就冷淡了。终于有一天,她俩谁也不再接我的电话。

    我去了张桥家。他家在金市三中家属楼里,那栋楼很破旧,从我上初中时它就矗立在这里,十年的时间让楼体外墙从天蓝变成灰暗。田青青不在,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瘦老太太为我开的门。我一看她的眉眼,就知道这是张桥的母亲。他们两人的五官间有着同样的冷漠。

    张桥家是个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没一件家具的年龄会比我小。没有电视机,老雪花冰箱发出哮喘一样的轰鸣。虽然靠窗的地方摆满鲜花,可我还是能闻到一股酸萝卜味。老太太指着那些花说,这都是张桥失踪后,我以前的学生们慰问我送的。我点点头,墙上挂满了张桥母亲做老师时和历任学生们的毕业照。我带了几册绘本,想送给张桥的孩子。老太太说这些天太乱,孩子送到他妈妈家了。我说那青青呢,咋没见着她。张桥母亲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采访中,关于张桥失踪后她作为母亲的生活和心态变化。老太太说得不多,主要是我在说。其实我也不是在和她说,而是运用我的想象以她为原型描绘一个受难者母亲的形象。到最后她完全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冷笑,时不时看看窗边的花束。就在我打算告辞的时候,她说其实你来,根本不是为了帮我。我知道你,田青青和我说了。我说她是怎么介绍我的。老太太说你是个坏人,你只想从我儿子失踪这件事里找到你们所谓的素材,然后胡编乱造,把它拍成电影。普通人看热闹,还有点同情心。可你是吃人不吐骨头,事情越糟你的电影就越好看,你巴不得我的儿子死。我说那您为什么还让我进门,和我聊了这么多。她说我想看看这样一个坏人,究竟长什么样。

    我面红耳赤,无法反驳,因为她把我和这件事的关系说到了根子上。我突然羞愧难当,觉得自己在这个老人面前似乎一只光屁股的猴子。从十八岁决定做电影那一刻起,我就没如此狼狈和难受过。我说,虽然我目的是卑鄙的。但有一部电影是在讲张桥的故事,终归也是件好事。老太太瞥我一眼,怎么说?我说,他作为一个人,不会有一天被这个世界彻底忘掉。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她说,我观察了你好久,觉得好像以前见过你。我说我以前也是三中的学生,初中高中都是。她问我是哪一年高中毕业,我说奥运会,大地震。老太太说,08年,难怪,那时我还没退休,给初一教语文,咱俩肯定见过。我挠挠头,说真没印象了。她说麦丽芬就住在前面那栋一号楼,就是被人杀了的女人。你记得她吗?我摇摇头,不再说话。我感觉老太太在好奇地打量我,空气里的冰霜在渐渐融化。她说你怎么会做一个导演呢?我把我从遇到小琪姐之后这一路古怪的遭遇讲给她听。等我讲完,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像是面对神父做了一次忏悔般通体舒畅。老太太想看小琪姐的照片,我从手机里找出来一张我俩的合影,老太太看完后说,你当时真挠她手心了?我说你为张桥平安能做出来的事,我为了拍这部电影都可以做。老太太说为啥?我突然哑火了。是啊,为啥?

    见我不说话,老太太指指张桥房间,说你进去翻吧。我不动,老太太又说你说得对,那是我儿子啊,他不该白来这世上一遭。我走进那小屋,里面有股浓郁的烟味。再一想到酝酿这烟雾的生命如今未必还在人世,我心中觉得万分恍惚。打开张桥房间的门,只有一股积灰的味道扑面而来,没有人味。房间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对面是电脑桌,桌上有一台看着年龄比我都大的电脑。桌边立着两个小书柜,里面塞满了书。这个房间的窗帘是灰色的,电脑桌,书柜和单人床以及床单也是灰色的,连书柜里那些书的封皮都以灰色为主。我倒吸一口凉气,可以想像这个男人的生活有多么乏味。接下来的搜索也证明了我的判断,除了书籍和旧衣服,这个屋子再没剩下什么。当我打开他的电脑后,却发现桌面上有一个网络游戏的图标,这让我感到好奇。他是一个带着两岁幼童,和寡母蜗居的中年离异男人,也是一个拥有博士学位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有心情去玩这种无聊的网游呢。他的电脑自动储存用户名和密码,我登陆进游戏,发现他的网名叫“老道”,只有一个伙伴,名字叫“都市猎人”。两人都是0级,却经常对话。对话内容很简单,都是两人约着去东城区一处名叫“桃花岛”的地方。去完之后两人回到网上会简单交流自己有多么的快乐,然后约好下次一起去,互道保重后告别。

    “桃花岛”在哪里,他们没说。他们在“桃花岛”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一眼聊天日期,最近的一次是6月13日的上午,几个小时后张桥和李峰就消失在了废墟中。我又看了几个日期,心开始狂跳,我很熟悉这些日子,都是李峰去小六楼收房租的日期。“都市猎人”就是李峰,他与张桥并不像人们议论的那样毫无瓜葛,而是一对经常结伴出行的老友。

    我问张桥母亲,张桥说没说过“桃花岛”。她摇头,说搞清楚这件事,会对你的电影有帮助吗?我说也许帮助很大。她点点头,说那无论张桥怎么样,好歹他为这个世界做了点贡献。她谈论儿子的口吻让我微微感到诧异。我来不及多想,还得去李峰家打探“桃花岛”的消息,我和老太太告别,离开了她家。那时已是晚上九点,走过一号楼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涌起一股感伤,因为我刚才对那老太太撒了谎。我记得麦丽芬老师,还有她的外号“麦当娜,想到她的结局,我十分难过。我还想起了李陆星。我的步伐慢了下来。李陆星早就失踪了,他还会像我一样记得我们之间的那些秘密吗?

    3.

    去李峰家的路上,我经过电力局。在大门口,我突然回忆起李峰6月13日临上车前看到的那道彩虹。我抬头望向夜空,曾经出现彩虹的地方如今一团团星群在头顶闪烁,此时晚风悠长,我突然悲凉的意识到,不仅是那两个男人失踪了。在我生命中,有些人可能再也不会见面,比如李陆星。我们脚下的星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与消失停止转动。

    站在电力局门口卖瓜子的大爷是李峰生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几天前,我来找过他,给他一百块钱,问他李峰上公交车之前,究竟和他聊了点啥。大爷说就彩虹。那时刚下完雨,天上出了彩虹,我俩都觉得挺好看。他看起来心情挺好,一点都不像马上要出事的样子。

    我记得那道彩虹,金市新闻那天播过。确实漂亮。是罕见的双层彩虹,金市在它映照下像天国般宁静。我不晓得当李峰欣赏这道彩虹时是否知道自己和彩虹一样,正在从这世上慢慢消失。张桥呢?那个时刻他是否也看到了彩虹?他们究竟是喜悦,还是悲伤?

    李峰家的门铃音乐是《欢乐颂》,当于佳丽打开门,我发现气氛并不怎么欢乐。李峰的母亲与前妻正在屋子里抄家,客厅里满地都是碎裂的玻璃渣与瓷片,电视机已经被砸烂了,在于佳丽的尖叫声中,李峰的前妻抄起椅子,砸碎了落地窗的玻璃。于佳丽咬牙切齿的说我要报警。李峰的母亲说我砸自己的家,野女人给我滚出去。此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走到了李峰母亲的面前。女孩应该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她手里拎着一把大扳手,指着李峰的母亲说,说你要保护你的家,这我理解。可于佳丽是我妈妈,她理一颗头只能赚五块钱,她就这样五块钱五块钱的供我读到了大学。你再骂她是野女人,我撕烂你的嘴。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我眯起眼睛端详这姑娘,她极力的掩饰着慌张,可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她的胳膊还没有扳手粗,这让她的威胁显得有些可笑。我发现她挺经看。虽然她家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可因为她裸露在T恤外面的锁骨上白皙的光泽,因为她身上水蜜桃洗发水的香味,眼前不堪的家庭场景就像钻石般令人赏心悦目。李峰的母亲说好啊,老**和小**合伙欺负人。那姑娘抄起扳手就要砸老太太,被于佳丽拦住。几个女人像一群母狮般相互撕扯着,扳手从姑娘手中落下,砸在我的脚上。我“嗷”地一声,却没人理睬。我咬着牙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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