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第2/3页)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复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迭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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