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第1/3页)
苏明安织梦后,力竭昏迷,受伤太重,几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脏,心跳正在越来越缓慢……他正在垂死边缘。
“原来,刚刚是一个梦……”北望望着苏明安的手套。
相比于魔女的真相,这个故事美好得犹如幻觉。
苏明安面对无法抗衡的魔女,没有退避,选择了迎面织一个梦。他是否认为,这个童话的梦能够感化魔女持续了千万年的世代怨恨?
怎么可能。
一个“森林里猎人与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话,就能抚平魔女千万年的疼痛与仇恨了吗?简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凛的“织梦”之力可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体会到在向阳花圃里打滚的幸福,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对于人格并不稳定的“天裕”,这场混淆现实与虚化的梦宛如一柄利剑。
梦境有多么美好。
梦醒的破灭有多么痛苦。
苏明安无法用梦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唤醒的是属于女性天裕的意识——北望的朋友,那个无辜、清冷、高贵又沉稳的灵魂。
“呼……哈……哈……哈……”突然,仿佛从一场噩梦醒来,天裕睁大了双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场梦让她的人格出现了混乱,她醒了,取代了男体意识。
“天裕,你回来了。”共用躯体的北望说。
天裕大口大口喘气,她看着地上苏祈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织梦而耗尽力量昏迷的苏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天裕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仿佛有坚硬的东西正在内部碎裂。
“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况,随着人格混乱,男体的记忆逐渐流入了她的大脑,“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凛族的命运,我饲养他们,又杀死他们,我让一代又一代无辜者重复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北望听不下去,立刻说:“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躯体……”天裕说。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那个意识一点也不一样!”北望反驳。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无法否认这是罪。”天裕说,“我只是一个分出来的意识……但,酿下罪孽的人还是‘我’。”
北望张了张嘴,他觉得这不对。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难道天裕的高洁,就是她认罪的理由吗?
凭什么要道德水准高的人,替道德水准低的人认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苏明安的情况。”天裕伸出手,触碰苏明安胸口的冰棱,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她抿起唇,深深皱着眉。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北望问。
天裕摇了摇头,她捂着额头,仍然感到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就算现在去外面找人来,也来不及,他伤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实他猜到了苏明安有某种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苏明安死在这里,也许一切就会立刻重来,苏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但是,然后呢?
魔女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结束。当“天裕”的意识再度苏醒,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循环。
其实,以北望聪明的脑袋,已经想到了唯一救下苏明安的办法。
片刻后,天裕恢复了冷静,如她平时一般,嗓音清冷而坚定:“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传承,必须终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快到毫不拖泥带水。
但要如何终止这种噩梦般的传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脱离,只能将罪孽不断传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聪明的北望与天裕,都已经想到了唯一的终结罪孽的办法。他们无法对视,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张了张嘴,而天裕先一步开口:
“小北望,你曾经问过我的,关于‘爱’的议题,我回答你。”
她侧目,冰霜般清冷美丽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奇怪,明明和刚刚的“天裕”是一模一样的脸,她面无表情望过来时,却只让人感到安心。
“爱是让猎人心甘情愿留在森林。”她说。
“猎人为什么要留在森林?”北望脱口而出,“猎人可以带着少女一起离开,离开永恒的诅咒!爱是妈妈为了猎人出去找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爱明明是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可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里反反复复走路的黑猫,猫似乎也觉得,爱是留下。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快,同一个身体,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复杂、愤恨、哀伤、痛苦……
突然得知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简直让人恨不得咒骂全世界,怎么能这么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终止这种罪孽。
心跳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对的,是面前苏明安的心跳声,越来越轻。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不安地波动着,仿佛快要苏醒。
“可以吗?”天裕简短地问着。她什么都没说,但北望知道她在问什么。
“……可以。”北望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已经想到了,救苏明安的办法只有一个。
——魔女传承。
这场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给予一个不需要停留此处的界外之人。否则,仍有一代又一代凛族,如苏祈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苏明安在这里,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会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份“魔女”的罪孽,必须终结。
而能终结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这是唯一的方法。将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树的契约……全部给他,由他带走。”天裕伸出手。
湛蓝的光华爆发,冰蓝色的长发淌下月华般的光泽。趁着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还没有醒来,天裕毫不拖延地动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一点光芒被她引出,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白发少女虚影。
“——而你将终结这罪孽的轮回。”不需要多沟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坠。
天裕将耳坠递向北望。
这是天裕的守护之物,它会化作最纯粹的冰霜守护之力,融入北望的灵魂。
她淡淡地说:
“带上它,就仿佛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则,强大到可以真正定义自己的未来……”
魔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默的期待:
“便带它飞出这片……名为‘命运’和‘诅咒’的‘森林’吧。”
“哗——!”
她燃起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蓝色光雨,映在北望颤抖的眼中。
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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