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6】·“冰花。”

    终章·涉岸篇【6】·“冰花。” (第3/3页)

  他们一起玩鸭鹅杀,一起在山洞里吃饺子,即使身边永远是冬日,也是温暖的。

    ……

    某一日,一个普通的清晨,妈妈离开了。

    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上说:“我去找让你能说话的药,等我回来。”

    木屋突然空荡起来。

    但熊会生火,猫会叼来野果,他们挤在壁炉前,冬天似乎也不那么难熬。小猎人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他学会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个雪夜,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女士,头戴一顶精致的蕾丝帽,帽檐簪着几朵含苞的铃兰,她的面容被岁月轻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阳光。

    “我是你妈妈的旧友,”她说,“你可以叫我‘养母’。”

    外面太冷了,小猎人让养母住进了阁楼。

    她在摇椅上织毛衣,给他们讲星空的故事,烤出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派。

    她教会猎人认字,在沙地上书写。

    有一天,养母带着他走进森林最深处的空地,将一柄黄金的法杖轻轻放在他掌心。

    “孩子,这是我的祝福。”养母的声音很轻,“有了这柄法杖,你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用害怕。你还会获得永生,像我一样。”

    猎人握住法杖的瞬间,感到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仿佛整片森林的心跳都与他同步,

    但他却在养母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与愧疚。

    她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屋檐,终于可以放下连绵不绝的痛苦。

    “对不起,孩子,原谅我。”养母不知为何这么说。

    ……

    养母是在摇椅上睡去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墨绿的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帽檐的铃兰似乎真的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宁,像只是沉入了一个美梦。

    她将黄金法杖给了猎人后,她就死去了。

    猎人没有哭。

    他握着养母渐渐冰凉的手,在沙地上写:“谢谢您曾照顾我。”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猎人抬头,看见楼梯尽头站着一位白发少女——长发如初雪流泻,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着女巫帽,模样竟与养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里有传说,女巫面容丑陋,心如蛇蝎。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却藏着深重的哀伤。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楼,“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强行给她的。她把力量给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恒的诅咒传给下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她曾经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一样。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诅咒里轮回,最后留下永恒的孤独。”

    猎人安静地听着。

    他在沙地上写:“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给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无辜的部分——剥离出来,变成了我。所以她永远是有罪的弑神者、窃皮的小偷,而我无法阻止她的罪,我亦无法脱离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猫竖起了尾巴。

    猎人却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在沙地上写:

    “冰雪的女儿,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猎人继续写:

    “如果永恒是孤独的牢笼,我们就扔掉永恒。”

    “如果森林的诅咒让你痛苦,我们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强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猎枪。”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将它插进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发光的树。树冠上结出金色的果实,路过的小动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脱下金色棉袄,披在一只总被欺负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发变得丰盈,眼睛亮了起来。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给了一只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惧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飞。

    然后,他牵起白发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开始变化,蓝色毛发化作星尘飘散,化为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笑容温柔的蓝发蓝眸仙女教母。猫轻轻一跃,落在猎人肩头。

    “我们与你一起。”仙女教母说,“走出这片漫长而黑暗的森林。”

    他们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边界像一层水膜,再回头,森林已隐于薄雾之后。

    前方是无垠的旷野,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倾泻而下。星辰化作光阶,银河铺成舞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宇宙深处传来。

    仙女教母挥动星光编织的裙摆,黑猫踏出荧光的爪印。猎人拉着白发少女,走进璀璨的舞池。

    他们跳舞。

    不会说话的孩子踩出无声的舞步,冰雪的女儿第一次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女。

    星光缠绕他们的脚尖,银河为他们伴奏。

    没有诅咒,没有轮回,没有必须继承的罪与罚。

    只有广阔无垠的星空。

    跳着跳着,少女总是冰冷的脸颊终于染上笑容。

    跳着跳着,猎人的喉咙微微发痒。

    他张了张嘴,试了很久——

    终于,一个清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喜,欢,你们。”

    在爱与温暖中,猎人终于学会了说话。

    猎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黄金权杖,脱下了黄金披肩与棉袄。他带着少女飞出了森林,脱离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诅咒,他们在午夜十二点的舞池跳舞,奔向遥远的宇宙。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从此以后不再有哀伤了……

    ……

    后来,动物们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传说里没有魔女,没有诅咒,只有一群牵着手的旅人,和一场永远跳不完的舞。

    在每个世界跳舞,在每个故事里留下新的传说。

    他们的舞步里,有一个坐在溪边浣纱的哑孩子,有一只递来花朵的蓝熊,有泥泞路上循环的黑猫,有摇椅上安眠的养母,有阁楼上的白发少女……

    ……

    ……

    世界树内。

    北望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双覆盖着金丝手套的手掌捧着,近在咫尺的是一双阖上的眼眸。

    “……苏明安?”北望呢喃。

    这场梦境将北望的意识从正常时间线拉到了这里,临时接管了“天裕”的躯体。

    眼前的苏明安低垂着头,脸颊凝结着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贯穿,身躯死死钉在壁上。数之不尽的冰花自地面生长,冰藤与花叶从腿脚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于他苍白的脸侧。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后被冻结,犹如一尊冻结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