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人生长恨水长东(下)

    番外五·人生长恨水长东(下) (第2/3页)

荣,哪想她今晚还会出现在这里?倘使走漏了消息,让那些耳目灵通的朝官们知道了,免不得引出一些风波。

    萧太后将簪子插回发髻上,伸手抚了抚鬓角,笑道:“不独今晚,这三天夜里我都来此等你。”

    放眼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萧太后如此厚待了,明觉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他不敢看她,也不敢与萧胜峰对视,只垂首念了句“阿弥陀佛”。

    萧太后看了萧胜峰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轻声问道:“我上次说的话,你都问过宋相了吧,他是如何向你解释的?”

    明觉低头不语。

    萧太后却笑道:“即使你不说,我也是一清二楚的,自先帝去后,他这点心思虽不曾张扬出来,但也没有多加掩饰,如今不过被他抓住机会罢了……可惜啊,我佩服他的胆识才干,也要笑他自不量力,天下说白了就是靠士族大家撑起来的,黎明苍生固然可悯,却不能本末倒置,前朝改选官制断了士族的根而亡天下,他宋元昭要想改税制,不啻挖士族的祖坟,这事儿一旦摆上台面,谁都不会与他善罢甘休,就算是先帝尚在,那也难以收场!”

    听到这里,明觉忍不住道:“那么听之任之,坐视这些硕鼠蛀虫吞仓蚀柱,这天下就不会亡了吗?”

    “人固有一死,国朝终有兴衰更替之时,无非早晚罢了。”萧太后冷冷道,“维持现状是稳,打破常规则变,前车之鉴累累,先帝当年都对此报以反对态度,宋元昭身为臣子,口口声声忠君不二,却对圣意阳奉阴违,一旦重蹈覆辙,他就是千秋罪人!”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击顶,明觉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倏然褪尽,他怔怔地看着萧太后,眼神却是涣散的,萧太后轻叹一声,伸手欲抚平他眉间褶皱,不想被他抓住了手腕,用劲很重,腕骨发出了一声轻响。

    “逆子安敢放肆!”旁观的萧胜峰神情骤变,一把按上明觉右肩,哪知触手坚硬如铁石,竟是纹丝难撼动。

    “你不必拿先帝来压我……”明觉双眼赤红,首次摒弃了对萧太后的尊敬,“宋相力主革新不假,但他没想操之过急,先帝当年教我和太子读史,每每提及变法,总是惋惜多过不屑——他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他,他要做平天下的武皇帝,治天下的文皇帝是他留给太子的,若非如此,他在出征之前就该贬了宋相,哪会有今日的辅政大臣?”

    萧太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一点点将手腕从明觉掌中解脱出来,那块骨肉受伤不轻,已是青紫肿胀起来,她却好像不觉得疼。

    “好,不愧是先帝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她缓缓道,“我本以为这样劝说,你会好接受一些。”

    明觉额角青筋暴突,他攥紧了拳头,拼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哑声问道:“这就是你……毒害先太子的原因?”

    “其中之一。”萧太后凝视着他,眼中既有悲意也有冷芒,“这是为了家族,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我自己。”

    明觉怔住,只听萧太后先是发出了一声短促森冷的嗤笑,随即一字一顿地道:“子女身体发肤,莫不受之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等摧心裂肝之痛!凭什么,他让我的儿子去送死了,我还要让他的儿子当皇帝?”

    静,房间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以明觉的聪敏,竟没能立时明白过来她话中之意,脑子像沾水生锈了一样变得无比迟钝,好不容易嚼烂了每个字眼,颅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嗡鸣,刺得他两眼发黑,如吃了块看似新鲜实则腐坏的生肉,恶心又绞痛。

    明觉张口想要驳斥什么,可在刹那间,从小到大的无数细碎记忆都如暴风飞雪一般汹涌过来——

    他没见过娘,却穿过她亲手做的新衣;

    他校阅第一,她让身边的大宫女送来娘舅留下的青玉簪;

    他随军出征,她分明是不信神佛的,却斋戒沐浴三天求佛祖保佑他平安……

    莫说堂姑侄,便是萧正德、萧正风这两个嫡出的亲侄子,在萧太后面前也不过尔尔,她若不是他的亲娘,怎会对他另眼相待,甚至十年如一日般小心关照呢?

    可她是先帝的继后,是当今的太后,他若是她的儿子,这一切又算个什么?

    明觉僵硬地转头去看自己的生父,萧胜峰却没有看他,直接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来,拿了消肿化瘀的药膏和纱布给萧太后包扎手腕,他是个练武的粗人,此时却温柔细心到了极致,纵无只言片语,可二人这般近在咫尺,几乎吐息相闻,已然越过了君臣的本分,更不合堂兄妹的礼数。

    蓦然间,他想起曾经从府里人口中听得的旧事——萧胜妤因生在二月二龙抬头日,老侯爷便一心要送女入宫搏出场大造化来,她十六岁就通过选秀做了平康帝的美人,十七岁怀上了第一个孩子,被封为悦嫔,可惜那个孩子未能出生,据说是妒妃串通太医算计于她,八个月的身孕生下个死胎,平康帝为此大怒,让王元后查明真相并处置了宫里不少人,而萧胜妤为此伤了身子,不得不细心疗养,此后十年都没有喜讯,直到二十七岁时才再次有孕,由此被封为妃,待生下了龙子,她就成了继后。

    八个月大的胎儿已能成活了,倘使她生下的不是死婴呢?

    假如那孩子当真活着降世了,她为什么不把他养在身边?

    ……因为她挣命诞下的不是龙子,而是她与在宫戍卫的庶兄私通所生,萧胜妤这样谨慎的人,或许连遭人暗害都是她算计好的,又岂会让这孩儿顶替皇子身份留在宫里?

    她不要他在悬刃下长大,她让他回到亲生父亲身边,哪怕不能唤她一声娘,总也能过上不必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明觉几次张口,发出的竟只有气音。

    一瞬间,他想到了死前还在喃喃低语的苏禾,想到了当初自己被先帝抽查功课时在一旁偷偷给自己递答案的太子,想到了那个霞光满天的早晨,长公主兴冲冲拽了太子来堵他,兄妹俩都对他笑得真诚而灿烂。

    明觉想过千万种萧太后毒害先太子的理由,唯独没想到……会是他害死了他。

    “正则,这世上并非没有忠孝两全之法,只是你选错了路,现在回头尚且不晚。”

    萧太后知道他一时不能接受,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她硬起了心肠,继续道:“知子莫若母,小皇帝也是我生的,宋元昭一心想要将他培养成先帝的英明君主,可先帝当初把心血都倾注给了太子,对这小儿喜爱却不看重,只要他做个安分守己的废物,无忧无虑过完一生就好,人的本性一旦养成,便是江山更迭也难改,所以他受不得风吹雨打,撑不住江山国祚,更遑论做你们的靠山?没了定海神针在,纵使宋元昭想的是徐徐图之,那也得看我们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说完这一席话,萧太后如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温柔地替明觉整理了衣领,便起身出了屋子,萧胜峰紧随其后,仅在出门时脚步微顿,对明觉道:“先帝究竟为何收你做学生,料来你心里是有数的,可你要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帝和先太子都已经不在了,你要是走他们选好的老路,便是与这天下世家为敌,首要面对的即为生你养你的家族,以及你的亲生父母……你来这一趟的痕迹,我已命人清理干净了,回去好生思量,不论你最终作何选择,只要自己不后悔,为父跟你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后悔。

    短短三个字,却比三座压顶大山更沉重,天意高难问,人生无常事,谁敢说自己做过的选择有对无错,谁又能一生到头都不后悔呢?

    明觉在天亮前回到了方寸寺,向老主持反省了自己这几日的过错,于静室内抄写经书百篇,待到搁笔收卷,他仍是小寺庙里供佛添灯的和尚,偶尔替香客解签答惑,分配给震宫的事务也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似乎都随着墨迹干涸恢复如昨。

    ……到底还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七月流火,秋风萧瑟,北疆传来了乌勒袭关的急报,又数日,镇北大元帅张怀英遇刺身亡,行凶者乃江湖黑道补天宗现任宗主傅渊渟,事涉当朝丞相宋元昭,由此牵扯出震惊朝野的飞星案。

    明觉知道宋元昭没有通敌,真正与乌勒奸细暗中勾结之人是那死不瞑目的张怀英,这个曾被先帝重用的封疆大吏早已在权欲腐蚀下变成了一头不知餍足的恶兽,他又很懂得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每年送到京城的节礼从未断过,庆安侯府总能得到最丰厚的那一份。

    他也知道傅渊渟并非是被外贼收买了才去刺杀张怀英,北疆那边亦有飞星盟的耳目在,一封密信早在月前就传入了京城,上书张怀英与乌勒奸细勾结的种种恶行,而他在拿到这封信后,将之誊写了一遍,同时交到了宋元昭和萧胜峰手里。

    一如先前的安州大灾那样,宋元昭固然对张怀英的行径恼怒至极,但他想要借此事打压与张怀英往来密切的京中官贵,先一步掌握到确凿证据好为提拔自己人上位做准备,便令薛明棠安排了傅渊渟急赴雁北关查证事实,而萧胜峰本意是在事发之前撇清与张怀英的关系,以免受其牵累,并设法让萧家一脉的将领补上那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明觉又想起了萧太后那句话——人都有私心,不过多少之分罢了。

    他其实很清楚,宋元昭的私心并非为了一己之利,可这已经逾越了臣子的本分,也有悖于明觉始终坚持的信仰。

    若要忠孝两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于是,在萧胜峰为季繁霜的提议举棋不定时,他迎回了自己的长子,从明觉口中得知傅渊渟背叛听雨阁的消息,一怒之下准了季繁霜便宜行事,这位姑射仙当真不负期许,三言两语间布下了一石二鸟之计,不仅将背叛了他们的傅渊渟和绊脚石张怀英一并铲除,还趁机把飞星盟拖上了水面,连薛明棠和白梨的身份也被暴露出来,师生相连如父子,本就因张怀英被杀一案遭到攻讦的宋元昭愈发处境艰难了。

    上次那番夜谈过后,明觉又见过宋元昭几面,两人都默契地不去重提旧事,裂隙生出便难弥补,但宋元昭一直相信他对国朝和君王的忠心,故而在这紧要关头,他尚且自身难保,还不忘安排明觉入宫守护永安帝。

    明觉自是无有不应,他想要确认一件事,而这个答案恰恰只有永安帝能给。

    他换上了多年不曾穿过的武官常服,在那个妖风四起的夜里与萧太后一同走进了暖阁,年仅十四岁的永安帝正愁眉苦脸地批阅着奏章,他着实想要当一个好皇帝,但有些事并非想想便能做到的,猝然失去了宋元昭的指导,永安帝就像没了大人搀扶的学步小孩,以至于在看到明觉和萧太后突兀出现的时候,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试图藏起一封奏折,却被萧太后轻松夺过了。

    那是宋元昭的密奏,薛明棠动用了飞星盟的全部力量,以安州大灾官商勾结和张怀英私通乌勒为切入口,查出了以萧家为首的十数名高官勋贵在地方上大搞隐户隐田、土地兼并和商贸垄断等罪行的事实和证据,当中甚至有人藐视禁令通过行商与乌勒、云来等国秘密来往,避开朝廷监察进行人口和盐铁交易……诸般种种,触目惊心,一旦这封奏折被公布出来,整个天下都将山崩地裂,而宋元昭完全可以针对这些破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即便不能把朝堂大清洗一遍,也可为新政奠定一块重要基石。

    萧太后看罢,随手将折子丢进火盆里烧了,永安帝又惊又怒,到底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张口喊人救驾,但没有人胆敢闯进来,只得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到明觉身上。

    明觉将落在火盆上的目光收了回来,他定定地看着永安帝,直到永安帝受不住无形的威压而低下头去,喉间才发出了一声叹息,缓缓道:“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他在先帝面前发过誓,为君王尽忠、为国朝尽力;

    他也跟萧太后打过赌,倘使永安帝当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有如先帝和先太子那样的决心魄力,萧太后便还政于君,从此自封慈宁宫,不问军国事。

    这一间漏雨的屋子,究竟是保持现状还是翻新重建,就看今晚了。

    那封血衣诏是在明觉眼皮子底下被人送出宫的,他脸上有了多日不见的笑容,对萧太后说这个赌是自己赢了,萧太后却只是笑了笑,让人端起茶桌上的一盘梨,再次踏进了暖阁。

    这盘梨是没有毒的,萧太后命人端起之前还亲手给明觉削了一个,他不肯受用,她便自己切成了小块一口口吃下,但永安帝不知道,他见了梨便如同见了鬼,将最后一点天子威仪都抛诸脑后,连滚带爬地爬向萧太后,一面涕泗横流一面求饶,而萧太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明觉身上,口里问道:“宋元昭很快就到了,你是想继续做皇帝,还是想吃梨?”

    自古以来,凡革新变旧者莫不浑身血染,纵是九五之尊也无法坐收渔利,欲成大事者必得轻生死重得失,先帝与先太子敢作敢当,而当今之帝又如何?

    明觉亲眼见到永安帝嚎啕拜下,亲耳听他道:“我、我是皇帝,我要当皇帝。”

    那块梨肉终没落进永安帝的肚子,就像将要燃起的星火随风而灭。

    明觉输了赌局,便要如约赔付上自己的一生。

    从此以后,明觉变回了萧正则,开弓没有回头箭。

    宋元昭带人闯宫,永安帝否认血衣诏,当众斥其谋逆,萧太后下令封锁宫门,卫军合围将“逆贼”当场拿下,唯有寥寥几人凭借高强武艺杀出重围,为首的中年人瞧着羸弱如文士,张口却发出了一声震慑四方的虎啸,漫天箭雨应声而落,追兵纷纷掩耳抱头,莫有近前者。

    萧正则认出了这人是谁——飞星盟兑宫之主,丐帮副帮主王成骅。

    他不合时宜地想道:“那顿水酒看来是永远喝不成了。”

    也就没有去追。

    翌日,天降大雨洗去了地砖余血,百官惊闻了丞相率领私兵夜闯宫闱图谋篡位的消息,不敢置信者有之,高呼冤屈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一切似乎都乱了套,又好像在混乱里维持住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秩序,惶惶森然,腐朽而根深蒂固。

    星辰碎,雷雨出。

    有了萧正则的倒戈,听雨阁针对飞星盟的行动可谓事半功倍,更别说那司掌情报的巽宫之主见势不妙也活动了心思,他暗中托人找上听雨阁,愿以飞星盟九宫名单为投名状,不止将功抵过,还能平步青云。

    早在飞星盟创立之初,薛明棠就定下了九宫相知不相通的消息,为的便是防止小人变节,而萧正则在过去四年里主动避嫌,从不过问震宫以外的人员和事务,这使得听雨阁的清剿大计未能如预料中那般彻底,故而季繁霜果断同意了与此人联系,不料对方竟在上京途中被人砍了脑袋,凶手行动果敢,埋伏的地点和时间都准确无误,必有内鬼相助。

    惊怒之下,季繁霜紧急排查了一遍知情人,萧胜峰虽不置一词,但他很快寻了个由头将萧正则安排到别处去,后者知他是疑心自己,倒也不曾辩驳过,只默默做事,直到情况又有转变——那人的真实身份已然查明,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琅嬛馆馆主杜若微。

    此人惯是谨慎,他不仅害怕飞星盟的报复,也担心听雨阁会过河拆桥,是以没把名单带在身上,而是请掷金楼做一回中间人,九宫名单就寄存在楼主谢沉玉手里,事不宜迟,当尽快取之。

    掷金楼与萧家素有合作,只是在听雨阁暗中成立后,两方因利益冲突逐渐生了嫌隙,不过谢沉玉是个聪明人,他扣下这份名单并非为了跟萧家撕破脸,而是想要重新谈谈,萧胜峰也无意与之反目,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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